苏微尘mirage

易萌冷cp体质,产粮靠一时冲动。

【大天狗×雪女】花笺

∞苏微尘

∞风雪组

∞风住千里外,谁寄花笺来。

『一』
黑晴明败了,多日筹划功亏一篑,最后反而都为八百比丘尼做了嫁衣。八岐大蛇复活,京都重新陷入暗无天日的恐惧之中。
找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头,威逼利诱附近的小妖帮忙,最后总算弄出个像模像样的安身之所来。
雪女自那日兵败献祭被阻,后来与大天狗黑晴明汇合已然是强弩之末,逃离是非地后便一直是时睡时醒的状态,一直是大天狗背着前行,向来对弱小的妖怪嗤之以鼻的他,这次竟然也难得的没有半分怨言。
三天后
沉睡多时的雪女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飘忽了许久,最终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背影上,而后多了几分晦涩。
那人侧对她站着,双翼舒展成好看的形状,一席浅色衣生生让他穿出了风雅的味道,此刻这个本应高高在上的妖怪却垂着眸子,看不清表情。
“大人怎么在这儿?”雪女重伤初愈,开口有些有气无力,其中的薄凉却未少分毫。
大天狗一愣,随即转过了身,视线触及雪女便多了几分欢喜。
“你醒了?”
“嗯。”雪女轻声应了,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茫然无措。
大天狗此时才反应过来半夜三更出现在这儿有多么不合常理。
“黑……黑晴明大人让我来看着你,我们都是大人的得力助手,所以大义未成,你不能有事。”
说罢看向雪女,一如既往的平静,那张脸上似乎从来也不会有多余的表情。
“你醒了就好,那我就先走了。”大天狗提步向门口走去,却在即将迈出的那一刹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句很轻的话语——
“谢谢。”
说得郑重无比,说得极尽真挚。
他是听过太多感谢的,大妖怪的举手之劳可能对别人来说是再生之恩,各种各样的感谢方式,他欣然接受,也波澜不惊。
而此刻那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却让他不由的勾起了嘴角。
“好。”
他应了句,而后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

『二』
次日再见的时候,大天狗敏锐地发觉雪女似乎有些不同往常。平日她虽少言寡语,但多少是带着生气的,即使不参与,也屏息凝神在听。
而今天,她的眼中似乎空无一物。
好像下一秒,连同她整个人都会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让大天狗有些恍惚,擦肩而过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雪女的胳膊,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视线相接的刹那,整个人如坠冰窖。
那是什么样的瞳仁,颓败得不成样子,曾经皎洁晶莹的冰蓝色如今一片灰白。
“怎么了大人。”雪女好似在注视着他,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破碎得如同夏日林间投下的斑驳光晕。
大天狗动了动嘴唇,许多话似乎想脱口而出,却又如鲠在喉。
“好点了吗?”
雪女睫毛微颤,太多情绪在胸口交织,最终也只是平静点头。
“那就好。”大天狗缓缓松开了雪女,顿了顿,又开口道,“我们会赢的。”
他想,也许是这一次彻底的覆灭摧毁了她的意志。
也许是如今的处境让她忧虑。
也许是如影随形的“失去”感让她难安。
他不也是吗?决战之日,当他看见羸弱的她躺在路边,白色的衣袖染上了浓重的血迹,似乎一刹那他也成了没有着落的风筝,心头只有风,往来穿梭。
他突然害怕,害怕失去,他本该无牵无挂,本该无所畏惧,却再也做不到。
他只能不顾一切地给雪女输送自己的妖力,只能一遍遍低声呢喃着“不要死”“不要死”“活下去”……
终于他们安全脱身,本该重整旗鼓,来日再战,雪女却突然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会拿回来的,会拿回来的,他一定会赢。
所以……你不要放弃好不好。

『三』
“雪女呢?”大天狗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低等小妖,开口问道。
“大……大天狗大人!”小妖瞧清楚来人,吓得一个哆嗦,“雪女大人好像是在后山,黑晴明大人找了许多达摩,说是可以拿来练兵,以后还能当补品……”说到补品小妖开始两眼放光,虽然知道不会有自己的份,但想想都难免激动。
“不过雪女大人好像……”从补品的诱惑中清醒过来的小妖刚想再说什么,可眼前哪里还有大天狗的影子。
后山。
大天狗本欲直接上前,想了想还是选择放弃,雪女这么勤勉地在修炼,是不是已经走出了战败的阴影?
之前的一切,是不是可以画上句号,永远翻页?
如果是那样,自己的打扰便有些不合时宜。
思索再三,大天狗还是决定远远看着就好。
不远处的人身形灵活,动作行云流水,一套招数施展下来,不论其他,单这姿态已让人赏心悦目。
大天狗看着密密麻麻的冰棱从天而降,砸向对面的五个达摩,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这就是雪女,总是能绝地反击的雪女,总是能以小克大以弱胜强的雪女,总是那样默默无闻却又不可或缺的雪女。
大天狗正欲走出去对她说点什么,迈出的步子却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生生停住。
五个达摩……全部都完好无损。
依旧闹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声响仿佛是在嘲笑不远处那个以“一瞬万籁俱寂”闻名的雪女。
“是意外吧……”大天狗将心头的疑虑捻灭。
眼前的人似乎在替他验证什么,转眼又是一个暴风雪,较之前的更为凌厉。
一个……只有一个达摩被禁锢在冰块中再不能言语。
之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尝试……或者说是斗争。
一个……一个没有……一个没有……一个……一个没有……一个……一个……
那个总是很安静的人此刻仿佛不知疲倦般,一个又一个的结印自头顶丢下。
收效甚微。
又是一记暴风雪,雪女的脸已经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在要丢下的刹那,被破空而来的风袭阻拦,在空中炸开成铺天的冰屑。
下一秒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片巨大的黑色羽翼在头顶撑开,另一片护在了雪女身前。
雪女一动不动,如同提线木偶般,精致却了无生机。
“雪女……”大天狗皱着眉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看到她的十指用力绞在一起,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心下一惊,慌忙扯开,将一只手握在了自己掌心。
“不要伤害自己。”大天狗心头涌起莫名的情感,像是心疼,像是气恼,又或者两者兼有之。
“大人怎么来了。”雪女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语气平静得与往常无异。
“……路过。”大天狗撒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谎,他心知雪女并不会剖根问底。
“大人都看见了吧。”并不是问句,雪女语气坦然,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大天狗沉默许久,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话题似乎戛然而止,滋生的静谧应着达摩含糊不清的话语,越发显得难熬。
“若没有什么事,雪女就先回去了。”
手掌心的触感突然落空,大天狗本能反应地想去抓住,却只剩下风。
他想说“没关系,我可以保护你。”
却深知雪女与他是一类人,又怎肯在别人庇护在苟延残喘
他想说:“也许以后会恢复的。”
也许却是最可笑的词,遥遥无期的希冀不过是徒增绝望
他想说的很多,最后却都无从说起。

『四』
姜山上的妖怪都知道,今日的大天狗大人不能惹。
“你听说了吗?大天狗大人把山里翻了个底朝天,不知道在找什么。”
“天呐,雪女大人修为废了大半,现在大天狗大人又疯了,这可怎么好。”
“你们俩别聊了,我刚才看见大天狗大人朝这个方向来了,像是要去找黑晴明大人,你们还不快躲起来!”
“哦哦哦哦”
…………
大天狗是听得见他们的窃窃私语的,却并不想搭理,此刻有更为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他去解决。
“黑晴明大人。”大天狗刚到门口便开了口。
黑晴明正在研究一个剑的碎片,脸上满是得意。
“怎么了大天狗,这么着急?”
大天狗稍作平复,遂又开了口,虽然难掩焦急,但对黑晴明的敬仰尊重,已然让他冷静了几分。
“雪女不见了。”
未曾想黑晴明只是有片刻的惊讶,很快便神色如常。
“莫非是独自离开了?那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几年的同伴之谊啊,看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黑晴明打开了扇子,似是思索,“其实想想这样也不错,雪女的情况现在人尽皆知,她走了我看就不如提拔个狸猫兵佣之流吧,小妖怪更听命令,论控制也不比现在的她差……”
大天狗的心忽然奇异地静了下来,耳边黑晴明的絮语也再听不清晰。
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开始轻颤,指尖抠进掌心也不觉。
为什么他没有开口呢?
为什么在他发现她异常的时候,没有告诉她“我很担心你,非常担心。”
为什么他只说了会赢的,却没有告诉她“我们一起赢,这样的胜利才是我想要的。”
为什么他看见她在后山不顾一切地拼命发动暴风雪时,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他至少可以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我不许你这样。”
他本来可以……
他本来有非常多非常多的话想对她说……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五』
半年后
大天狗领了黑晴明的命令,去北边剿灭大蛇,此蛇怀有至宝,打倒可得稀世材料,不过三月方出没一次,适时各种妖怪倾巢而动,场面也是壮观。
半空御风而行的大天狗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脚下是一个集市,再往北边一点就说雪女的故乡,万年不化的雪山,在晨曦的照射下巍峨屹立。
没有反应过来时,大天狗已经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往来小贩吆喝,好不热闹。
大天狗便也安定地开始顺着人流走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这么做罢了。
“大人,你去过集市吗?”
“去过,怎么了?”
“没什么……”“雪山脚下有一个集市,很热闹……我听见过。”
“……为什么不亲眼去看看?”
“太热闹了。”
“忘记了,雪女是喜欢清净的。”
“是这样的吗……”
他还记得她说“是这样的吗”时眸中的落寞。
她怕的从来不是热闹,而是格格不入。
害怕自己格格不入。
“大人?”仿佛是记忆中的声音穿过了时间洪流,大天狗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在几步外站定,白底樱花的和服映着她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大天狗一瞬的恍惚后,下一秒已然快步向前,走到雪女面前,未等她说什么,便将她整个人拥入了怀中。
“雪女……”
“嗯。”
“雪女……”
“嗯。”
大天狗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的,他是睥睨一切的大妖怪,他最不屑与弱小的妖怪为伍,他应该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质问她。
“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这么久杳无音信?”
“为什么?”
可是现在这失而复得的心情是为何,能见到她,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
大天狗松开了雪女,看她似乎消瘦了许多,一时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大人,现在妖怪间的见面礼节变成拥抱了吗?”
大天狗听罢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拥抱……要和喜欢的人……”
“那便好,我是喜欢大人的。”
大天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秒后整个人都陷入了惊愕状态。
“你……”
“离开后我便经常会想起大人,甚至想回到大人身边,我无法理解这种感情,以为自己得了怪病,幸而偶遇了名医惠比寿”雪女声音浅淡,完全不知面前的大天狗已经没有办法把她说的每个字组合起来。
“他说我是喜欢上你了。”
“他说喜欢一个人,心都会发烫的。”
“我是不喜欢灼热的,但是我喜欢你。”
这份喜欢该从何说起呢,战斗时他总是站在她前面,对她说“交给我吧。”
她的暴风雪一次可以冻住六个敌人的时候,他站在中间的位置,转身朝她轻轻笑了。
决战之日她献祭不成,生命垂危,他在她身边,一句句地让她不要死。
他就是那样,一直在。
所以她会心安,也会依赖。
当大天狗重新找回自己的思绪,他们已经沿着集市走了许久。
“大人该走了吧,黑晴明大人安排的任务不可耽误。”
大天狗也知又到了分别的时候,他也并非只顾儿女情长的人。
“保护好自己。”
“嗯。”
大天狗提步离开,却又在几步后停住,没有转身,轻轻开了口
——“你会回来吧?”
——“嗯。”
——“我会回到这儿找你。”
——“好。”

『六』后记
荒川、酒吞、茨木正兴致勃勃地在林间饮酒对弈,酒吞输了几盘,酒也喝了个尽兴。
“大天狗那家伙又跑哪里去了?”
“想必又在这山顶的树上坐着吧。”荒川收了棋盘,嗟叹道“看不出大天狗还是如此情根深种之人。”
“遇到了对的人,谁都会变成想象不到的那种人。”酒吞风轻云淡地接了一句,便又自顾自的饮酒去了。
荒川看了看酒吞,又转头看向去山顶的路。
听闻此处原来并不是深山,而是热闹非凡的村镇集市,大天狗多年逗留于此,想必此处也是与那个“雪女”有关吧。
只是你站的再高,笛声再夜以继日地吹响,若她听不见看不到,也是无济于事吧。
荒川叹了口气。
山顶。
大天狗坐在树梢,目光飘向遥远的地方。
曾经他还是能经常听到她的消息的,哪哪的妖怪作恶被一个白底樱花服饰的女子收服了,哪哪妖怪无家可归被一个冰雪萦绕的女子安顿了,哪哪的妖怪失踪了被一个冷冰冰沉默寡言的女子找回了……
………………
后来呢,从哪一天起突然没了消息?
不是说好回到这个地方么。

是突然没有了消息吗……
模糊的记忆中,那个慈眉善目自称惠比寿的是谁?他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雪女遇到了一个修为深厚的恶妖,这妖作恶多端,雪女想为战战兢兢的小妖除害,若是以前的她也没什么问题,可是那时候的她……”
“她用尽了力气,暴风雪施展几次都没有……”
“到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死……”
他记不清了,太久了,大概是雪女又在帮一些小妖的故事吧,后来呢,打败了他之后的故事呢?
为什么没有人继续讲了。
算了,等他等到了雪女,亲耳听她讲述吧。

她说她会回来,可她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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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自最近网易要削雪女冻率。

【大天狗×雪女】故梦

∞苏微尘

∞风雪组

∞愿纷争只是南柯一梦,愿你们远走他乡。

他说就这样去流浪
到美丽的地方

01
清风如水,玉蟾高悬。
雪女不知已立于樱花树下多久,眉眼之间依旧不见悲喜,只是长久地的沉默着。
犹如画上之人,纵然明艳,却始终不曾鲜活。

“雪女,你可愿为我做一件事?”
“大人但直说无妨。”

夜色渐深,凉意欲透,雪女终是转了身,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从唇间飘散——轻轻的,风一吹便就散了。
不远处的亭台楼阁隐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轮廓昭示着主人的离开。
却不能昭示,何时归来。

“留雪城的千度,乃是北方霸主,若得他的鼎力相助,我们必能势如破竹,成就大业轻而易举。他倒是愿意加入,但是有一个要求……”
最后的话语落在雪女耳中,混沌嘈杂得的如同连绵不尽的雨水天。她却也只是微怔,低眉掩去神色,平静得地仿佛是千年不化的冰雪。
“愿为大人分忧。”

02
了无人烟的荒寒之地,冰凉灰色的天际忽然划过一抹身影,金色的短发被风吹起好看的弧度,背上黑色的翅羽尤其醒目。
“大天狗大人还是这般无所拘束。”大天狗脚尖刚刚落地,便听见有人开了口。他大天狗转过身,望着不远处一派慈祥的南安城城守惠比寿,默不作声。
惠比寿是个不同寻常的老人——在人世游历太久,他对人性的洞察已经敏锐到令人惊叹的程度。此时见大天狗一言不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心里也不恼,仍是笑眯眯地继续开口道:“大人在此已半月有余,心可静了?思绪可清了?”
“从未不静,从未不清。”大天狗留下这几字,便与惠比寿错了肩,步子未停,向城中走去。
“唉,世上唯有装睡之人最难叫醒啊。”惠比寿摇摇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静么?清么?
大天狗蹙眉,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有他追随的人、有他追求的大义。
还有他的同伴。
同伴......仅此而已。
“大天狗大人。”他记得那人称呼自己的语气,明明凉薄得薄凉的没有丝毫色彩,却总让他觉得绮丽得的好似春日里繁盛的花树,氤氲着淡淡的清香。
“你受伤了?”记得她平静得的如同陈述一般的疑问句,冰冷的妖气自她掌心涌出,将伤口迅速封存,不再溢出的血凝结成好看的形状。
记得交战时她目光中的坚定,一场暴风雪,是她能留给他的所有。遍体鳞伤再难支撑,她却在最后一秒望向他的方向。
记得……
往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裹挟着记忆的沉香。
大天狗的眉锁得的更紧了,心里似乎有无数条纠缠不清的线,理不清、解不开。
“我需要的,只有大义。”他低声呢喃,掩盖呼之欲出的答案。
虚掩的门扉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吱呀作响。

03
碧空如洗,连一丝云也无,干净得的让人顿生惆怅之感。
雪女站在巍峨的留雪城门外,睫毛微颤,转而看向遥远的西方。西边有一座叫南安的城,城里有她一去不回的同伴。
城门自内缓缓打开。留雪城在雪山之巅,因着雪山的映衬,也多了几分拒人于之外的冷清。第一个走出城门的是一个一袭席蓝衣的男子。对,男子,不是与她一般的妖怪,而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人。
千度笑意吟吟,移步走来,眸中闪烁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光。他梦寐以求的极寒之躯,意料之内的素雅。一张不悲不喜的脸像极了晨曦中的雪山,似乎不会动容,却也非拒人千里,好似从降生便以这种孤绝的姿态存在着,很近、也很远。他在她面前站定,轻轻伸出了手,温润有礼地开口道:“随我来。”
雪女有些恍惚,眼前斑驳成好看的光晕,曾几何时,也有个人也向她伸出手,不由分说握住她的——
“跟在我身后。”
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的雪女,此时却能清楚记起彼时那人嘴唇一张一合的弧度。
千度见她恬静如水的脸上似乎隐隐有愁思浮现,习惯性的风轻云淡并不能完全掩盖这陌生的情绪。千度不由生出些许无从说起莫名的好奇——绝了七情六欲、与温暖无缘的雪妖,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么?
抬了许久的手并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千度神态自然地收了回来,做了个虚请的姿势,“走吧。”
雪女堪堪回了神,垂首向前走去。一路无言,整座城都仿佛陷沉睡在一个冗长的梦中,无人惊扰。
“你可知自己为何事而来?”千度率先打破了宁静,好整以暇地看向身边的人。他承认,他想要的并非答案,而是雪女脸上微不可察的波动。这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心情,他并不想拒绝。所以纵然答案残忍,纵然会让她难堪,他也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嗯。”简短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回答。
“你可知黑晴明为何要你来?”

“……但是有一个要求,他需要一个极寒之躯化丹,以求大成。”
“愿为大人分忧。”

雪女眉目依旧,轻轻颔首道:“嗯。”
千度终是有一点恍惚,不复之前的优雅从容,未发觉时已经略带犹疑地开了口:“你知道?”
雪女似乎对他的重复提问略不解,顿了顿也只是以沉默作答。
“他竟与你全盘托出,而你……”,而你竟然答应了。
“生与死于我而言,并无不同。”雪女看着这条不知漫蔓延到何处的路,内心心里宁静得的如同死水一般。千度不再多言,思绪沉沉,末了却忽然勾起嘴角,似叹似笑:“那你便先在这留雪城住下吧。”
雪女的步子登时停下,一双澄澈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千度。
“你连命都能给我,还有什么不能接受。”千度的笑容有了几分真,一袭席蓝衣衬得的他格外出尘。
是啊,还有什么不能接受。雪女垂下眸子,眼底似有深不见底的漩涡。

04
稀稀落落的树叶投下斑驳的阴影,大天狗躺在枝桠上,漫不经心地吹着笛子。
“大天狗大人。,”惠比寿拉着金鱼椅停在了树下,“找了您半天,您怎么一人在这儿?。”一如往常,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惠比寿也不管他,自顾自地的说起来,“黑晴明大人有没有召您回去啊?听闻黑晴明大人最近获一至宝,名曰风叶盾,可克晴明的草雉剑,想必此时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热闹么……大天狗忽地的想笑,眼前不由又浮现出那抹清丽的身影。
她的世界,大概永远不会热闹吧。
“据说这风叶盾是留雪城千度的家传利器,不知是怎地愿意拿出来给黑晴明大人了,黑晴明大人果然本领通天啊。”
大天狗听惠比寿絮絮叨叨地叙述着,他想听到的那个名字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对了,大天狗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千度是个肉体凡胎,可偏靠着自己修了一身技艺。老头我真是敬佩得的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不过是个治治病的,再想突破也是不能了。”
惠比寿捋捋胡子,煞有介事地顿了顿,复又开口,“而这人可是不凡,就差一味药引,便能练出灵丹,再上一层楼了。到时候就是大天狗大人您,和他打起来也是胜负未知难猜。”
大天狗笛声骤停,半月有余的相处,让他对惠比寿多有了解。他能预感到这个喋喋不休的老人,下面说的话会非常重要。
重要到可能让他……无力承受。
他的反应似在惠比寿的意料之中,所以仍是笑吟吟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这味药引也即是罕见,说是要极寒之躯化丹。这哪里是寻常人能做到的,想来他也只能滞碍于此了吧。”
落叶纷繁,一刹那竟铺满了地。
大天狗轻盈地翻身落地,胸口似有起伏。
“大人不回去看看吗?想必黑晴明大人也是极想与您分享获得至宝的喜悦的。”惠比寿对大天狗的反应恍若不知,仍念叨着。
“是啊,该回去了。”大天狗语气如常,视线穿过群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该回去了呢?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她太傻了。”大天狗这般想着,眸色愈深。

05
“你回来得的正好。”风叶盾设计繁复,不熟练操作,很难在决战时游刃有余。此时黑晴明正摆弄着,一抬头便看见了不知何时到的大天狗。
“雪女呢?”
开门见山的问句让黑晴明稍愣,随即笑了,“你怎么先问起她来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是啊,他还没有弄明白自己频频发作的异常症状——为什么喜怒哀乐都开始与一个人有千丝万缕的牵扯?为什么视线逐渐脱离控制自我游离?。他弄不明白,却选择归来。
“所以她在哪儿?我有事要与她说。”大天狗看着黑晴明的眼睛,想从中得到答案——也许那只是惠比寿的猜测。
也许算无遗漏的惠比寿也会错。
“雪女啊……”,黑晴明在掌心敲了敲扇子,“在留雪城。”没有愧疚,没有逃避,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天狗周身的空气忽然变得紧张,有风已平地而起,他的脸上依旧无甚异色。
“哦?你生气了?”黑晴明似乎看到了什么笑话,“大天狗啊,你莫不是……动情了?”
大天狗触电一般猛然抬头,仿佛黑晴明说了什么不可原谅的话。“没有。”生硬地从口中吐出两字,心中的答案却越发清晰。
“这就好,”黑晴明转过身,背对大天狗继续研究起风叶盾,“那你一定和我一样,对这笔交易喜欢得紧。拿雪女换这世间利器,助我们实现大义,妙哉妙哉。”语调上扬,难掩得意。
是啊,牺牲雪女实现大义,何乐不为?她只是一个弱者,一个不值一提的弱者,能有这么大的功劳是她的造化,何乐不为?她根本无欲无求,死了也不会痛,何乐不为?
何乐不为?何乐不为?
大天狗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不,我不许。”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打断了黑晴明左右观赏的步子。黑晴明他的背一僵,转了过来。
“你说什么?”再开口,语气已是极度阴郁。
“我要去留雪城。”大妖怪的气息瞬间充盈了房间,似乎在提醒黑晴明,他面前的不是普通的妖怪,不是他口中任人拿捏的弱者。
黑晴明眸光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不是恼羞成怒,反而兀自笑了起来。“好啊,若你能带雪女回来,我即刻为你们接风洗尘。”

06
离留雪城越来越近,温度越来越低,大天狗挥动着背后的黑色翅羽,将空气划出一道凛冽的口子。
不知又飞了多久,直到城门在望,大天狗方落了地。
“你们听说了吗?留雪城的千度大人要成亲啦。”
“哪来的消息快说来听听,千度大人不是不近女色吗?”
“那女子可是不一般,我就那日见过一次,不是寻常颜色啊。哦对了,好像是叫雪……雪……”
“砰——”眼前的茶桌忽然无缘无由地炸了,木屑落了一脸。正七嘴八舌议论得不亦乐乎的人们两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躲避着。
大天狗的步子越发快起来,思绪却乱得的不成样子。成亲?像她那样抓不住温暖不了的人,怎么会成亲……
不知不觉已来到城门前,映入眼帘的“留雪”红二字,让大天狗瞳孔骤缩。
整座城,都是张灯结彩的模样,似乎都在连绵不绝的欢声笑语中,鲜活了起来。。

07
雪女坐在庭院的石头上,望着一汪清泉出神。这儿的气温很适合她生活,她再也不会被一些莫名的温度干扰。一颗心也再不会起波澜,再不会热得的发烫。
她又记起那日,那个叫千度的男子言辞温和,冲她说道:“不用你化丹了,我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随后一连串的阴阳交合她听不明白。千度看着她略带茫然的目光不由勾起嘴角,“所以,成亲吧。”
成亲吧。雪女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慌乱、没有惊讶,仿佛听见的是一句微不足道的问好,只是在那个瞬间,她蓦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又是一场大战过后,这次她站到了最后,纵然伤痕累累,寸步难行。身体子倒地之前被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架住,“不用了”还在唇齿间,却已是腾空状态。
“你太轻了。”大天狗忽然开口。
雪女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妖怪,是好看的,一种很难形容却真切感受得到的好看。之后的漫长时光中,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她本能反应,想到这个词。
“嗯。”
“对自己好点。”大天狗脸撇向一边,声音却悠悠传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让雪女的心忽然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动得的很好听。最后的回复依旧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嗯”,其中情绪,却已无人知。
大天狗似乎对她的答案有些无奈,片刻后又释然,还有谁比他更了解雪女呢?,若是哪日怀里的人学会了寒暄,学会了嘘寒问暖……他不敢想象。“你想过大义实现以后你想过要去哪里么?”
雪女垂眸,摇了摇头,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看不见,遂又开了口:“不知。”
“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怀中的人陷入了沉默,似乎经历了长久的思索,末了轻轻吐出来几字:“集……集市。”
“好。”大天狗没头没脑地回了个“好”字,随后便不再言语。厚重的疲倦席卷而来,雪女撑不住,头靠在大天狗的胸前,沉沉睡去。
半睡半醒间恍惚听见有人在说话。
“……便同行吧。”而后是一声低语,似乎是在怪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想回一句“嗯”,意识却已然抽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也许是因为千度口中的成亲是和故事里的以后背道而驰的,也许是因为那样的以后再也不会到来。
“答应吗?”千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给了她选择,她却从来没有选择——“嗯。”
就这样吧,大义……就拜托你们了。

08
天高云淡,花色纷繁。
雪女一身纯白拖尾和服,头戴白色衣帽,环佩叮咚,衬得的整个人多了些生气。姣好的面容上胭脂轻点,眸光流转间自有几分味道。
千度倚着门扉,看她轻移莲步,向自己走来,不由有些恍惚。,张口带了些自己都未发觉的欢喜意味:“辛苦了。”
雪女摇摇头,眼神掠过千度伸出欲搀扶自己的手,欠了身子状似无意地避了过去。
仪式在距离留雪城不远的寺庙里举行。似乎倾城而出般,到场的人整齐有序地站满了空地。
雪女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垂下了眸子,不觉间微微侧首看向西方。
随千度一同迈进寺庙,雪女对这些仪式一无所知,只是跟随着身边的人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紧张吗?”千度歪过头看她,笑意一点点漾开。雪女摇摇头,神色如常,即使处于这种气氛中,也不见丝毫动容。
千度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他竭尽一切为了给她一个独一无二的婚礼,而原来,她并不在意。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陡生愁思?。这个未曾谋面的人,又是如何走进这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心的呢?
他承认,他忽然有些许艳羡。
两人皆无父母,便找了城里有威望的老人主持。仪式首先是于佛像前宣读婚约。雪女声音很低,看着这些未知含义的词汇,眸子中有莫无名情绪滋生,而后消失殆尽。
直到千度将纸垂递与她,才稍稍回了神。
来参加仪式的人都很安静,维持着现场的庄重感。刀穿过白纸沙沙作响,雪女忽然一怔,刀尖陡然划过手指,幽蓝的血迹落在白纸之上。
“他来了。”雪女低声呢喃着,清澈的眸子中似有萤光闪烁。
千度的关心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寺庙内忽然狂风大作。片刻之后,已是一片狼藉。
杂物纷飞间,门口忽的出现一个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翅羽,张开好看的弧度。
“我来了。”
他轻轻开了口,声音穿过沸腾的人群,落在一个人耳畔。

09
一时整个寺庙内乱作一团,大天狗看着不远处背对他的身影,一颗心终是归了位。
过了稍许,视线中的人终于缓缓转身。一刹那万物失色,山河永寂,大天狗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一下又一下,有力跳动着。
“谢谢你来。”却是一如往常疏离的口吻。
“我不来,便要弄丢你了。”大天狗早已习惯她这般说话,笑容缱绻地开了口。周围的人正要出声,被千度抬手阻止。此时他立于一边,作壁上观,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心里的一抹苦涩大概可以忽略不计。
大概可以。
雪女不知大天狗何意,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仿佛望见一路的携手相伴。
“交给我吧。”
“好好休息。”
“跟在我身后。”
“傻啊,他免疫。”
“你太轻了。”
“便同行吧。”
..........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有过那么长那么长的时光。
大天狗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走到了雪女身边站定,抬手掀开了她的帽子,似乎仍有些不满意,歪着头注视着她说道:“有些丑了,与你不配,一会儿快些换掉好不好?”
“你……”雪女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天狗,这个人给过她太多陪伴,却也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而如今,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温暖,连带着她的心,也温暖起来。
大天狗终于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终于还是选择坦承地向自己投降。
“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只说与你,”大天狗说罢,稍顿片刻,忽的抬手将雪女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一字一顿轻声说道,“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雪女的瞳孔骤然收紧,睫毛微颤:“喜欢……么?”
“是啊,喜欢。不知从何时便开始的喜欢。”
“喜欢……是什么感觉呢?”
大天狗怔住,是什么感觉呢——,是觉得原来自己的生命不只有大义,还有她?是想守护一个人免受风霜雨雪?是终此一生执手一人?
“我喜欢不管何时何地何人口中,我的名字都是与你的放在一起,一同被提及。”这便是,我喜欢你的心情。
雪女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她不明白,却很眷恋。大天狗松开怀中的人,朝她伸出了手,随之而来的是他带着几分暖意几分空远的声音——“跟我走吧。”
这一次不是自顾自地的握住,不是不由分说地替她选择。
雪女看着面前的手,思绪纷乱纠缠不清。
“你一直在我身后,这一次也要记得跟紧,”大天狗忽的轻声开口,笑容如若三月柳絮纷飞般的温柔,“那样天长地久,才不会走丢。”
她不该动摇的,如果能再选择一次也许她会迟疑、会迷茫、甚至会拒绝。
可是,没有再一次。
她将手放在了大天狗的掌心,轻声道了个“好。”。

下一秒却已被团团围住,千度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开口道:“东西已经拿走,人还要带走,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相欠一回,日后必报。”大天狗神色如常,扫了一圈蠢蠢欲动又对他颇有忌惮的人类,风轻云淡地看向千度。
惠比寿说过,此人食灵丹之后或可与他一战,而如今雪女完好无损,说明灵丹未成。这样的千度并不具有大的威胁性,但他也不愿徒生事端,若能握手言和,何乐不为。
千度虽对雪女有了好感,但到底是个精明十足的人。自大天狗出现他便认出了其身份,无动于衷并不是他想成人之美。更重要的是,凭现在的他,想打败天生不凡的大妖怪,还不行。
换一个要求,于两边,都是最好的结局。
“爽快!大天狗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在下也不会再为难。千度自是相信,日后若陷困境,大天狗大人定会不负约定,出手相助。”千度拍拍手,顿时包围的人散开了一条出路,“都是误会一场,还不快放行。”
末了缓缓望向雪女,眸中有苦涩一闪而过,转而是熟悉的淡然,“雪女姑娘冒犯了,以后……多保重。”
雪女立于大天狗身边,身上的寒意似乎亦消褪几分。霞光染了衣角,两人登对得让人恍惚,似乎从来便该是这般,也终究只能这般。
她神色如常,轻启朱唇,回了句“多谢。”。
而后两人告辞,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刹那,整座庙堂似乎都空了起来。千度坐在主位,望着残留着雪女血迹的纸垂,黯然笑道:“我赢了不是么?,极寒之躯并非不可替代,又得了大天狗的一个诺言,我是赢家不是么……”
可是胸口这空落落的感觉,又是为何。

10
大天狗横抱着雪女轻巧地飞行着,翅羽拍动空气,酝酿着夜的冷清。
“要和我一起四处流浪了。”
“好。”
大天狗将怀中的人收紧了一些,迟疑着开了口:“若你……若你觉得……嫁人好,那便……便嫁我吧。”说罢将脸撇向一边,耳尖不知是被寒意或是其他染上了些许嫣红。他的心中不无担心,担心她在那场仪式上曾经心动,担心她也向往安逸平和的生活。
他想说,你要的,我也可以给你。
不曾想话音落后是长久的沉默。直到大天狗不再期待答案,却听到一句轻声干净的——
“好。”

11
晚风稀释了最后一抹温暖与光线。,断崖之上,两个素雅的身影,衣角交叠,扬起好看的弧度。
“不如,便去南安城吧。虽然偏僻了点,但是远离了这些纷争,也是一种自在。”
雪女轻轻点头,一如往昔的平静与安然。没有将走他乡的荒凉,亦没有前路未知的迷惘。
“所以……”空旷天地间似乎骤然有钟声鸣响,纠缠着脚下万家灯火,荡开一层又一层浅淡的波纹。大天狗将脸转向一边,目光游移不定,不知落在哪个尘埃覆盖的角落,手却伸向了不过咫尺的身边人。伴着悠远的回响,背对着雪女,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嫁不嫁?”
胸口的跳动像极了明明灭灭的光,心脏的罅隙仿佛也在刹那间开出细碎的花来,交织蔓延,馨香四溢。雪女缓缓抬起纤若无骨的手,置于他的掌心,恍惚间,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春水初皱,极是潋滟。
“不然呢。”

这场故梦里
孤桨声远荡
去他乡 遗忘

【叶修×苏沐橙】初嫁


∞苏微尘

∞叶橙

∞从此以后不再漂流 /从此以后彼此拥有

面带笑容迎来送往了一整天,叶修感觉自己的嘴角都有点抽搐,想到苏沐橙较之他还穿着繁复厚重的婚纱,必然比他辛苦了不知多少,便转过身看她,欲开口说些什么。
不曾想看到的画面有些出乎意料,苏沐橙正坐在梳妆镜前,笑吟吟地将头上眼花缭乱的饰品小心翼翼地取下,举手投足全不似他这般疲倦迟缓。
“你精力还挺旺盛。”叶修不由得有些佩服,说话间已抬步走到了苏沐橙身后,“要不要帮忙。”
陈述语气的问句,不等回答自己就动起了手。
虽然他的手在键盘上的精细程度已是登峰造极,但应对女孩子的头发,却还是头一遭,说不上手忙脚乱,但也是糗态百出。
“这也太能折腾了。”叶修艰难地将一个夹子掰开,有如主刀医师般步步谨慎。“结个婚比打个职业级的决赛还辛苦。”
苏沐橙还没见过这样的叶修,一时顾不上其他,自己先笑起来。
“哎你别动,不然揪到头发有你哭的。”
“每天早晨梳头掉的头发都数不清,这要是还能哭,那得哭晕过去。”苏沐橙自己也不动手了,乖乖坐在椅子上任叶修折腾。
镜子里,苏沐橙一向明亮的眸子中,多了几分温柔安定。

几个月前
叶家二老本着晚一点不如早一点的原则,将婚期定在了七月十六,说是看黄道吉日得出的好日子,而当他们喜笑颜开地将决定告知叶修时,被一口回绝。
“大热的天结什么婚,来下饺子吗?”已退役的叶修头也不抬,手指在新买的手机上敲敲点点,将信息发送了出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叶母摆出一副要好好教育这个儿子的架势,“人家姑娘都多大了,你这么拖着对得起人家吗?”
叶修叹了口气,将手机装进口袋,慢悠悠地起身,“拖着也比让人家在大夏天热得半死不活的好吧。”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出了门。
“你这孩子,我话还没说完呢。”叶母对这个不开窍的儿子真的是没了主意,刚想叫住他,突然愣住,而后一脸了然地笑起来 ,“瞧不出这小子还是个疼老婆的,好好好,不夏天就不夏天 ,绝不热着人家,行了吧……”

叶修刚下车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姑娘,正朝他挥手,活像个招财猫。
“三月份了,穿成这样不热?”叶修将燃尽的烟蒂彻底捻灭,丢进了垃圾桶。
“能不热嘛,这还不是为了伪装。”苏沐橙说话间视线又扫了周边一圈,“诶 你怎么什么都不带就出来了,刚才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公交站,还看见联盟斥资投放的你的广告牌。”
叶修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不习惯啊,现在可算知道你原来多辛苦了。”
苏沐橙笑开来,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装备”,最后一狠心,决定贡献出自己的半条围巾。将围巾一圈圈从脖子上解开,微微踮起脚尖,给叶修缠了一道,剩下的一头重新绕回自己的脖子。
“好,就这样凑合着吧,我可不想好好的出行最后无功而返不说,反而闹得被围观。”苏沐橙对自己的“灵机一动”很是满意。
叶修被这姑娘弄得哭笑不得,最后却也是接受了。
“先去家具城?”苏沐橙侧过身问。
“你决定。”

“这是我们最新一款沙发,运用了顶端工艺,销量也非常好,比较适合年轻人轻松时尚的生活态度……”家具城的销售员口若悬河地介绍着。
“还不错,你觉得呢?”苏沐橙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这个被吹上天的沙发。
“我觉得刚才那个黑的比较好。”叶修指了指身后的那款。“耐脏。”
“可是地砖决定是白色的了,窗帘也是,黑色的沙发会不会有点突兀?”苏沐橙皱着眉陷入了思索。
“那就这个吧,反正洗也是你来负责洗。”叶修想明白后,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那刷碗的任务就拜托你了。”苏沐橙笑得一脸狡黠。
“你还真不肯吃亏。”叶修算是拿苏沐橙没有一点办法。“知道哥这双手多金贵吗?”
苏沐橙听罢,突然神色一凛,叶修一怔,只见她一脸郑重地俯向自己,压低声音说道:“嘘—— ,别暴露了。”
叶修若不是碍于在公众场合,真想举手表示投降。
“就这个吧。”苏沐橙很是正经地冲销售员点点头。

“衣柜六个够不够?”
“你……要开服装厂?”
“得留出两三个放置被子被褥被单之类啊。”
“有道理。”
“餐桌木制的好还是玻璃的比较好?”
“木制的吧,碎不了,安全。”
“也是,对了,要不要买个绣品挂在客厅装饰?”
“就挂个荣耀的图标吧。”
“好。”
………………
苏沐橙整了整围巾,垂着眸子轻轻勾起了嘴角,细碎的纹路中满满的缱绻期许。
——她将会有一个家了。

婚房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微妙,苏沐橙穿着睡衣圈着腿坐在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渐息,不知怎的有些紧张。
说在一起便在一起了。
说结婚便也就结了。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叶修已经从浴室出来,头发梢还带着点湿意,被他手里的毛巾毫无章法的蹂躏着。
叶修抬起头,与苏沐橙的视线撞个正着,目光顿时也有些飘忽,东看西瞄,无处安放。
“咳,”他清了清嗓子,“该休息了。”
内心不由地开始鄙视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竟然手足无措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是要怎样。
可这真也怪不了他,因为他真的是一点经验没有啊……
好吧……叶修坐到了床边,琢磨着说点什么。
“沐橙,一起来打局荣耀吧?”
“沐橙,辛苦了。”
“沐橙,兴欣现在怎么样了?”
“沐橙……”
斟酌再三,还是觉得这些台词不合时宜。
苏沐橙也不言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紧紧扣在一起的十指。
静谧在空气中氤氲多时。
“睡觉吗?”叶修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此刻也有些琢磨不透的不同起来。
苏沐橙轻轻点头,便作势要躺下,不曾想又听叶修说道:“我帮你。”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抵达苏沐橙脖颈间纽扣处。
苏沐橙一愣,而后脸上倏忽间多了些嫣红,平时的机灵聪慧,此刻也都化为头脑中的一片空白。
叶修心一横,认真研究起怎么解开苏沐橙睡衣上的盘扣。
手指似有似无地摩擦着苏沐橙的皮肤。
一个体温已经远超常人,一个因手指的触感微微走神。

“噗哧——”,暧昧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最后终结在苏沐橙笑声中。
因为叶修已经和那颗扣子斗争很久了,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现在的睡衣都是做什么啊,扣子设计得快赶上精密零件了。”叶修选择放弃。
“这是今年的流行款式,叫中国结扣。”苏沐橙忍俊不禁。“秀秀前不久推荐的,我看着还不错。”
“得了,我认输。”叶修觉得自己一世英名,全毁这一颗扣子上了。
苏沐橙眉眼弯弯,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睡吧,明个大清早就来捣乱的可不会少。”
比如今天被喻文州千辛万苦劝阻,才打消闹洞房想法的黄少天。
比如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嫁闺女一样的陈果。
比如劈头盖脸,嘱咐了叶修300条的楚云秀。
…………
叶修叹了口气,爬上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床头躺了下去。
随着开关声响,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窗外似有虫鸣时时作响。
苏沐橙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虚无的上空,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不曾消弥。
忽然一个手臂揽了过来,将她收入了怀中。
“沐橙,每一个十年,都一起走吧。”
话音落后许久不闻答复,不知过了多久,叶修怀里的位置传来一句有些微颤的——
“嗯……多多关照,叶先生。”
“多多关照,叶太太。”

【叶修×苏沐橙】借我


∞苏微尘

∞叶橙

∞借我怦然心动如往昔/借我安适的清晨与傍晚。


阳光透过窗子,落了满地斑驳。
叶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清淡可口的小菜,倒不是他变成了家庭煮夫,只是空闲时间多了,他也乐得帮苏沐橙打打下手,一来二去,那双在键盘上翻飞如蝶的手,拿起锅碗瓢盆来,也毫不含糊。
“沐橙,吃饭了。”
电脑前的苏沐橙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作。
叶修放下碟子,提步走了过去,想一探究竟。
“看什么呢,废寝忘食的,是不是楚云秀又给你推荐了什么……”说着微微侧身看向苏沐橙目不转睛盯着的电脑屏幕,哑然失笑。
《全职高手》四个字占据了某视频网站的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与四个字一起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散人形象,还有他自己经过加工,变成动漫人物的“肖像”。
“这就要放了?”叶修绕有兴致地打量着宣传图,末了在下端发现了播出日期,“4月7号,中午12点……”
可不就是今天中午?
“你别说,气势还挺足,pose也挺帅。”苏沐橙笑起来,“要不要中午陪我一起看?”
叶修有些无奈,“看不看,咱也得先把早饭吃了啊,你再盯着图上的假人,旁边真人做的饭就要凉了。”
苏沐橙听罢,麻利地起了身,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了饭桌。
饭还没吃两口,又按捺不住兴奋地开了口,“我记得陈果说有公司找来,要把你的故事拍成动漫不过是去年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播了。”
叶修倒是一脸淡定,他也着实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有什么好讲的,身世不够传奇,也没有遇见世外高人,更没有天赋异禀,难道是他比较惨?经历比较曲折?
不对啊,要说惨,韩文清比他惨,张佳乐也比他惨……
比他惨的大有人在啊,叶修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因为他比较强吗?
“播就播呗,我看把我画的还行,不知道你怎么样,”说着忽然摇摇头,“有陈大老板娘在那儿劳苦劳累地监督,估计也只有往更好看了画,联盟女神宝刀不老,估计咱们家楼下拿着花天黑也不肯走的人又得多绕地球一圈。”
苏沐橙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行了,别傻乐了,脸要埋碗里去了。”叶修将粥盛好,放在了她面前。
碗勺叮咚,苏沐橙收敛了笑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墙上精巧的挂钟上——
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十一点半的时候,苏沐橙已经在电脑桌旁正襟危坐,身旁是正打游戏的叶修。
突然qq大作,整个屏幕都抽搐了一般。
“叶修叶修叶修!你看见了没有咱们要上电视了,不我不是为这事沾沾自喜我剑圣什么世面没见过,听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这个用心歹毒的叶不羞你是不是让人家单把你英姿飒爽的画面拿出来拍了?”
“不要放我输的画面!老子要吸粉吸粉吸粉吸粉,要帅气帅气帅气帅气帅气!”
“你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你不要装死,大家都商量好了你要是敢为了烘托自己的伟岸牺牲我们,你就等着提头来见!”
——有好友给你发动了一个窗口抖动×n
叶修扶额,都是快要退役的人了,怎么还都没有个正形。
是的,都。
苏沐橙看黄少天持续炸毛,伸出手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叶修出去了,别打扰我追番。”
“靠,苏沐橙你个和叶修穿一条裤子的你们俩你们俩你们俩你们俩,串通一气!”
“追番中……”
“苏沐橙你说叶修是不是故意丑化了我们,是不是把我画的奇丑无比,是不是有向叶修跪地求饶的剧情,他是不是拿下巴对着我我还抱着他的大腿不松手?”
“追番中……”
敲下这几个字按了回车,苏沐橙对着叶修若有所思地开了口,“我怎么觉得他这最后一段话他脑内已经不知放映了多少遍,不过是你们俩的位置得换一下。”
叶修将烟灰弹进那个形状古怪的烟灰缸,叹道,“这辈子也只能存在于他的想象中了。”
本是一句颇显自信的回答,苏沐橙听完却有些沉默,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是啊,再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在职业赛场上,为了胜负拼尽全力。
如今自己也已经退役一年有余,男子的职业寿命较长些,却也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黄金一代,将连同时光,一同被埋葬在荣耀的历史长河。
“又胡思乱想呢?”叶修看着眼前思绪晦暗不明的人,默契如他,几乎在一瞬间知晓了缘由,“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罢了。”
苏沐橙微怔,片刻后忽的莞尔一笑。
是啊,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怎么反而看不透了。她可是毫不怀疑,即使是退役之后,黄少天喻文州,亦或是周泽楷韩文清,也会不厌其烦地常来找叶修“切磋”的。
“来了来了!”苏沐橙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指针走到了12点,占据半个屏幕的视频播放页面出现了熟悉的图标——
荣耀。
叶修一边打游戏,一边扫了一眼。
“还可以。”最后淡淡地给出了评价。


苏沐橙津津有味地盯着屏幕,看到叶修被逼交出一叶之秋,突然笑道,“那个时候,真的是想把协议丢到他们脸上。”
“幸好没有,咱得注意形象 ”叶修说话间已经把boss摁在地上摩擦完毕。
“孙翔那时候看起来真的欠欠的,现在懂事多了。”
“谁还没有个叛逆期。”
苏沐橙点点头表示赞同,“你的叛逆期大概就是离家出走了吧。”
“哎我说你,多记着点哥的光辉事迹,”叶修看着身边笑得如同兔子的某人,不由也勾起了嘴角,“要不是这么叛逆了一次,哪里能遇着你们。”
阳光在玻璃上形成明亮得看不清晰的光斑,尚是春天,中午也不觉灼热,反而空气中都是浅淡的暖意。
屏幕明明灭灭,情节也陡转急下。
“啊,我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苏沐橙仿佛陷入了回忆中,“你转身离开的时候,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我知道。”
苏沐橙便笑了,他说他知道,那就一定是知道,当时自己的孤立无援,自己的茫然无措,他都知道。
“这儿不对啊,我记得当时你是走几步就转身冲我挥手来着。”
看到这儿,苏沐橙就有些愤愤不平了,当然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故作不开心地鼓起了腮帮。
“人家哪能百分百地拍啊,艺术追求的不是还原,而是加工创新。”叶修又扫了一眼,仿佛也记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天。“这什么摸……摸……头杀?不也挺好的。”
“也是。”苏沐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又集中了注意力看番。
“果果好搞笑啊哈哈哈,你们俩相遇场面还挺惊天动地。”
“惊天动地?灰头土脸还差不多,说自己是叶秋都没有人信。”
苏沐橙越看越止不住笑,最后整个人都伏在了桌子上。
叶修新奇劲过去了,也开始安心打怪,只在苏沐橙发表看法的时候应几句。
不知道打了多久,身边人忽然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叶修的视线不由转到了另外半个屏——
嘉世退役发布会的情节。
苏沐橙头撇向一边,只留给叶修一个看不清表情的侧脸。
“都过去了。”
苏沐橙本正眨着眼睛,想把喷薄的酸涩压下去,倏忽听见叶修的话,一时难忍,眼眶中有了湿意。
缓缓转了身,将头埋向身边人的肩头。
“都过去了……”苏沐橙低声重复了一遍。
曾经的叶修没有站出来揭穿谎言,因为那个地方……叫嘉世,不只是那些人的嘉世,还是他的。
曾经的苏沐橙强忍着愤怒悲伤,亦未对媒体说任何有损俱乐部的话,因为她懂叶修,懂嘉世对叶修的意义。
只是时过境迁,再看还是难免唏嘘。
再看还是能感觉到那年冬日的寒意。


两集落幕,苏沐橙仍有些意犹未尽。
“它这个会演到哪里的情节?兴欣夺冠后你退役?”
叶修关上了游戏页面,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搞不好演到咱们结婚。”
“啊?”苏沐橙一个激灵,“不要吧,其实挺不堪回首的。”
“我说你这姑娘,还嫌弃起来了,”叶修挑了挑眉。“你出去问问想嫁哥的人有多少。”
“你告诉她们新郎要和蓝雨微草轮回等等俱乐部的职业选手打一场车轮战,赢了婚礼才让礼成,问她们还嫁不嫁。”苏沐橙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场婚礼上会进行荣耀比赛的了。
这样一想,也算独一无二?
叶修轻咳了几声,“至少求婚还是过得去……的吧?”

某日
“沐橙,你现在有空吗?队里不忙的话过来一下。”
“什么事?”
“订婚宴布置妥当了,两位老人家说这个非得到场才成。”
片刻的沉默后,苏沐橙弯了眉眼,轻笑道——“不忙。”

【大天狗×雪女】无归


∞苏微尘

∞风雪组

∞岁月又涟漪,相思无人提。


“大人,大人。”雪女试着唤了两声背对着她,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许久不闻回应,最后只好轻移了身子,到了他面前。
“我刚刚看见黑晴明大人在众人一拥而上的时候突然没了踪迹,”雪女沉吟道,“想必是脱了身。”
顿了顿,似乎又有不解,“我站在一边瞧着,人群散尽后,似乎出现了一个小纸人,不过只存在了片刻,便化作了青烟。”
面前的人仍是不言,仿佛是定格了千年的壁画,连衣角都分明染上了萧瑟。
雪女的唇边有叹息溢出,她摇了摇头,蹲在了大天狗的身边,双臂环着膝盖,前前后后轻轻晃动着身子,乐此不疲。
“你先同我回雪山吧。”似乎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雪女望向大天狗,眸中似有缱绻的温柔,却又斑驳得看不真切。
将大天狗从地上拉了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肩膀,雪女一向不喜踏地,她喜欢干净的东西。
比如空谷皎月,比如流韵清泉。
抑或是……身边人的笛音。
而此时也顾不得其他,雪女只能这般半拖半拉着,一步步走向目光尽头的皑皑白雪。


嘈杂的街市有一瞬间的静寂,忙忙碌碌的商旅小贩,都在那一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路中间风尘仆仆的来客。
雪女恍若不知,仍是认真地重复着前进的动作,一瞬间不经意的抬眸,却是愣在了原地。围观者的目光猝不及防的与其相接,本能反应地低下头,继续吆喝起自己的生意。
街,便又活了起来。
“你似乎是说过,完成大义后,会同我来集市逛逛。”雪女终是在喧嚣中回了神,歪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似乎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雪女自顾自的说完,便又开始了赶路。
“以前御风而行时不觉得,现在才发现,京都离我的家,原来这么远。”
暮色渐浓,凉意侵透。
雪女仍是不知疲倦地走着,许久不曾着地的脚,此刻针扎一般。
也只当不知。


走了许久,或许是几日,又或许是半月,具体的已经记不真切。
雪女终于抵达雪山脚下,扑面而来的凉意让她的轮廓柔和起来,疲倦一扫而空。
“到了,”她低头冲身边人说到,仿佛怕惊到了他,声音轻的不成样子,恍惚之间,甚至分不清是不是风声。
暮色下的雪山,像一场盛大的梦,编织着回不去的欢喜,也埋葬着带不走的过去。
雪女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初遇。

彼时她正细数着雪莲上的脉络,这对她本不是稀罕物,雪山里藏了太多自然的瑰宝,雪莲不过是其中之一,算不上特殊,也算不得稀奇。
只是这株雪莲,从那雪山来客的手中递来时,却险些灼伤了她。
她从未有过的关于温暖的感知,在那一刻萌芽。
“你就是雪女?”声音便在此时传来,带着些许高傲,却无半点伤人之意。
雪女抬起头,眼前的景象定格成画卷,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从未想忘,从不敢忘。
白雪漫舞,北风缭绕,大天狗站在晨光中,羽翼伸展成好看的形状,他的眼中有自以为藏的妥帖的好奇,不曾想于雪女看来,早已一览无余。
“嗯。”雪女直了身子,在他一步之外。
早已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一瞬间难以启齿,大天狗清了清嗓子,最后心一横,脱口而出的,是那句——
“跟我走吧。”
雪山上的空气似乎容易凝结,话音落地后长久的静谧寻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尽头。
大天狗终究是败下阵来,他是无所不能的大妖怪,却于人情世故上一片空白,最后也只能斟酌着开了口:“你想下山去看看吗?”
面前这个叫雪女的妖怪,表情有一刹那的松动,她看了看手里的雪莲,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
“人间……好吗?”

人间……好吗?为了寻找这个答案,她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了从降生便一直相依相伴的雪山。
许多年了,她走过了亮如白昼的灯市,走过了车水马龙的街头,走过了烟雨蒙蒙的小巷,也走过了荒无人烟的古道。
她以为答案已经无从知晓,却在某个时刻发现,她走过的,并非她孑然一身地走过。
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一个人。
“跟在我身后。”她记得他说的最多的,似乎便是这么一句。
好,那便跟在你身后吧。


天地间开始一点点发白,笼罩的夜色将消失殆尽。
雪女将大天狗带到了雪山之巅,小心翼翼地让他躺好,自己坐在一边,看着光亮一点点铺满河山。
“听说,人间有一种说法。”雪女的脸上难得的有些许不好意思,“两个人如果头发打成一个结,会得完满。”
说罢,便自顾自的想去取一根自己的头发,手抬起的刹那,却定在了原地。
冰蓝色的血液沾满了掌心,晨光照射下,闪耀着好看的光亮。
终于还是低下了头,胸口仍旧在血流不止,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愿为幸福做伪证,自以为公正地宣告着结果。
也宣告着结束。
雪女终是笑了,她是极少笑的,所以也没有人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绝色。
他是见过的,在决战的前一天。
“不许死。”他握着她的手腕,宛如孩童般的固执。
眼中的希冀却是薄如蝉翼。
“好。”她轻声应了,而后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
他看得恍神,突然把她拥入怀中,不过刹那,又陡然放开,之后是决绝的转身。

“我不愿看着她死,更不愿她眼睁睁看着我死。”
可终究还是……对不起。
决战日,精疲力尽,意识消失前的大天狗,想转身望向她在的方向,却已难如登天。


耐心地用头发将两个人的小指绑在了一起,然后安静地躺在了大天狗身边。她不奢望结发,此生寂寥,这样已然足够。
“大人,你瞧,天要亮了。”
“天亮有什么稀奇,走快些,还有事情要办,弱小的妖怪连行走速度都是慢腾腾的吗?”
“大人……”
“怎么了?”
“这次让我走在你前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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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雪女】空待

∞苏微尘

∞风雪组

∞仿佛昨日檐下初逢,十年醉一梦。若来年终于离人消瘦,风雪加身。

『一』
夜色如墨,凉意轻洒,淅淅沥沥的雨已不知下了多久。
大天狗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转而抬眸越过门扉,看向重重叠叠帘幕后的身影。
或许是太吵,又或许是太静,半炷香的时间,大天狗竟一字未看进去。
有声音时刻不停地在脑海中叫嚣着——
太单薄了。
出神间,院落那边静立的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似是迟疑,带着几分飘忽不定。
“心意已决了?”
“嗯。”
一问一答后,空气仿佛陷入冰凉的凝固。
雪女垂下眸子,半响方又开了口,“好。”
说罢,转身欲提步离去。
大天狗拢在衣袖中的手不由轻颤,似乎有什么从掌心流逝,任凭他如何用力,再难留住分毫。
只是错觉吧。
这世间,若还有人不会离他而去,那便是雪女了。
所以……是错觉吧。
可是眼前人的背影如此冷清,带着蔓延无尽的决绝感,苍白的承诺在一刹那脱口而出。
“待……待大义……”
“好。”雪女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回头,却兀自站了稍许,而后消失在大天狗的视线里。
干净的,不成样子。

『二』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兜兜转转,却走到一起,仿佛是上天的馈赠,又好似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
雪女至今都记得,那日阳光的温度,她感受不到,却始终记得。
大天狗向她伸出手,在她愣住时已郑重地握住了她的。
“所以,在一起吧。”
所以,在一起吧。
雪女看着愈演愈烈的大雨,觉得心里似乎也裂开了一道口子,往来穿梭的风,很凉。
“好。”
她记得彼时自己的声音,空泛的语调有了缱绻的意味,陌生的不似往昔。
反倒是对面的人先愣了,准备好的絮语在喉间纠缠,末了化成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一向一本正经的脸上罕见的地露出了欢喜的神情。
风大了一些,雪女坐在高高的窗棂上,看雨滴落于掌心,结为晶莹剔透的冰粒。
她以为,可以相伴此生,生死不离。
却在第一个分岔路口便已背道而驰。

『三』
“雪女去留雪城,大天狗去南安城,拿下这两处,这京都便尽落在我的掌控中,晴明就算有通天本领,也无力回天。”

大天狗所向披靡,狂风暴卷下,南安城敌对势力已节节败退。
残兵败将负隅顽抗,全部收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大天狗大人,留雪城出事了……”
“砰——”仿佛是一根紧绷琴弦的断裂,几步之内的敌人皆被震飞出去,哀嚎声不绝于耳。
湛蓝的瞳孔似乎有血红弥漫,前来报信的人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早已没了大天狗的踪影。
留雪城
城门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小妖,曾经大天狗不屑一顾的弱者。
而如今,他们的剑刃却抵在了熟悉身影的喉间。
“你来了。”雪女轻轻开了口,不见丝毫慌乱,语气平淡的像每一次闲散时光的轻聊。
“我来晚了。”大天狗说罢身子已在半空,口中咒语念念有词,眼看便要发动。
却在见到血从雪女脖间刀刃下流出时生生停住。
怎么会……
没人比大天狗更了解雪女的冰盾,有冰雪为甲,谁能轻易伤她分毫?
目光在妖怪中探寻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金发少年的身上,心下登时一沉。
般若……是般若封了她的……
“你来了便好,”雪女垂眸,顿了稍许,又看向不远处的大天狗,“这般,也可与你当面告别了。”
大天狗心中陡然一窒,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你瞧,我们说好以后一起去集市走走,也终是不能了。”
“我也不能,看你完成大义了。”
雪女费力地勾起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硌的自己的心,生疼。
城楼上的妖怪们纷纷攘攘的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与他交涉谈判,大天狗却觉得似乎处在一片混沌中,一切都模糊的不成样子,心里的不安疯狂肆虐着,只有那个人的笑,在视线里明明灭灭。
明明灭灭。
“再见了。”一张一合的唇形,不闻声响的告别。
“啊——!”小妖的尖叫声打断了喧嚣。
血从雪女脖间涌出,不是平常浓稠的鲜红,而是细碎的冰蓝,寒气袅袅,美得触目惊心。
触目惊心。
像一只失去了依托的蝴蝶,从城楼飘落,映着白底淡花,呆了一群人。
大天狗的视线有些模糊,汹涌的力量在胸口澎湃不息。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提气纵身,将坠落的雪女收拢于怀中,复又稳稳落下,似乎怕进行怀中熟睡的人儿。
空气陷入死寂,已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小妖们怔在了原地。
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的大妖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妖怪,此刻并没有预料中那般大开杀戒,反而平静的令人心悸。
大天狗轻轻地拥着雪女,一言不发。
下一刻,嘴角却溢出鲜红的血迹,湛蓝的眸子一片死灰。
不知过了多久,大天狗忽的笑了,恍如三月柳絮纷飞般的温柔。
“好,我们去江南,去雪山,去漠北,去哪里都好,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所以,你醒过来,好不好。

『四』

“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雪女向他伸出手,一如当年他对她开口道——
“我们,在一起吧。”
可是他给她的答案却不是一个干净利落毫不迟疑的“好。”
午夜梦回,又是冰凉的满天星辰。
大天狗站在庭院中,看树影散漫月色缭乱,脸上苍白的无一丝血色。

“雪女既死,你也无需过于伤怀,好好平息体内的妖气,必能更上一层楼。”黑晴明的脸上不见一丝悲悯,反而对大天狗冲破了滞碍,能力大进很是满意。

“大义……大义……”大天狗望着熟悉的楼阁低声呢喃,似乎又看见那个素雅的身影,伫立在雨幕前,目光沉重的看不清猜不透。
“心意已决了?”
似乎还能听到她的轻声低语,带着不可名状的哀愁。
而那时,他满心都是新秩序新世界,都是大义,而如今一切成灰。
只剩一颗空落落的心,漂泊无依。
他开始疯狂想念,
有她在的时间。

『五』
半月后,终极之战。
大天狗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躺在冰冷的荒地之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天际。
到最后,我连大义与你,一并失去了。
身边是气息奄奄的黑晴明,看着大天狗似有怒气。
不该是这样,大天狗因为雪女之死成功冲破最高重的滞碍,本该大有精进,不曾想却连之前一半也不如,因此导致了多日心血功亏一篑,自己也成俎上鱼肉,难逃一死。
“废物。”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口吻。
大天狗依旧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最后一击
似乎那样,便是解脱了。
黑晴明怨气骤生,眸子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忘记告诉你,其实雪女并没有死。”
仿佛触碰到了伤口般,大天狗一个痉挛,冰冷的目光落在黑晴明身上。
“她不死你如何释放所有的妖气?”黑晴明看着大天狗变幻的神情,好像找到了乐子,他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能让别人生不如死,也能让别人死灰复燃。
一切都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可她是雪女,又怎会轻而易举的就死了。”黑晴明嗓子里一阵腥甜,他知自己大限已至,只是心有不甘,只是……恨。
他算无遗漏,为何偏偏没有料到“情”一字,他利用了也轻视了,当真成也此字,败也此字。
既然如此,黑晴明对上大天狗的目光,声音渐冷
“你若死了,她便是孤身一人,你们生生世世都休想再见,毕竟……”
雪女可是不生不灭的啊。
大天狗看着眼前人睁着双目,却已然没了气息。
“找到他们了!”耳边响起欢呼雀跃的声音,前来对抗他们的妖怪甚至开始挥臂庆祝。
大天狗就这般在众妖的注视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让开。”冰凉的两个字似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一个踉跄,后退了些许。
小妖们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两难,对大妖怪他们有与生俱来的敬畏感,可此时打败这个强弩之末的大妖怪看起来也并非难事……
“让他走吧。”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大天狗看着那个身背弓箭的贵族少年,一步一顿地走了过去。
“多谢。”
而后静默擦肩。

『六』
五年后
香火鼎盛的寺庙外,骑着金鱼的老头正与一少年对弈,时而拍手称快,时而懊恼不已。
“不是我说,这庙不一般啊,就那来往的独眼小僧也不是普通人物。”惠比寿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据说今年又来了一个雪似的姑娘,周身冰雪萦绕,寻常小妖靠近一点就遭不住。”
对面少年执棋的手微颤,后又四平八稳地落了子。
“你也是来看这姑娘的?”惠比寿心里通透,顿时明了。
“也许吧。”大天狗神色不变。
每一次希冀过后是无尽的悲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他几乎走遍了这苍茫大地,只要有一点线索便会不厌其烦地去验证。
最后也不过是空欢喜罢了。
他要看的要找的,不是哪个姑娘。
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雪女。
又下了几局,恰到好处的平分秋色,惠比寿捋了捋胡子,甚是赞赏地点了点头。
“来了来了!”从不远处忽然传来吆喝声,大天狗骤然抬眸,案下的手已紧握成拳。
随着喧闹声渐近,木屐声也随之而来。
一个身着白底樱花和服的女子,头上别着精致的狐狸面具,一边向身边的人颔首致意,一边提步迈上石阶,庙在半山腰,此行多是不易。
大天狗几乎要将右手所执的棋子捏碎。
那女子眸光流转,恰好轻扫过他的脸庞,一瞬间似乎时光落地生花。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那句准备许久的“好久不见”在喉间百转千回,待终于启唇,眼前却忽然斑驳。
一切在刹那变得模糊不清,而后渐渐化开来,渐近清明。
随之而来的,是惠比寿的声音。
“出什么神呢?难道陪我老头子下棋太过无趣。”
大天狗一怔,似乎从梦中惊醒般,俊秀的脸上带着茫然。抬眸环顾四周,哪里有刚才的热闹场景。
指尖轻颤,而后归于平淡。
果然,自己怎么会那么幸运
果然,不过是梦,罢了。
“这寺庙香火鼎盛,据说啊,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来这儿祈愿的人会陷入幻境,都不过是假象罢了,不及时清醒可不妙。”惠比寿收了棋盘,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哎呦,那姑娘来了,啧啧啧,也不过是一般姿色嘛。”
大天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张陌生的脸庞,笑意吟吟却没有丝毫灵气。
“你在找人?”惠比寿见他无心棋局,索性抛到一边,绕有兴致的攀谈起来。
大天狗收回目光,平静的脸上一丝失望也无。
或许重复太多次的得而复失,真的会开始习惯,习惯到麻木。
“嗯。”不闻思绪的回答。
“这世间的寻觅,多是无疾而终啊,”惠比寿见他似乎不愿多谈,心知又是一段难以释怀的往事,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大天狗睫毛微颤,沉默许久,“无疾而终又何尝不是一种终了。”
对面的人似有些许惊异,复又摇头叹息,执念至此,何解?
“罢了,我老头子与你有缘,不如你将寻觅之人的外貌告知与我,我有四位巧徒儿,”惠比寿提及此不无骄傲,“一为桃花妖,一为樱花妖,一为蝴蝶精,一为草妖,四人散落在各处,极是通灵,若是哪儿的花儿草儿看到了你要寻觅之人,可第一时间将消息传来,你也可少做些无用功。”
大天狗怔住,看了惠比寿许久,“为什么……”
老人家笑开来,摆摆手,“只当我人老了,想自己找些消遣吧,帮了你也算是积了福德。”
“……多谢。”

『七』
彼时雪女喜欢站在庭院的雪地中望着一株雪莲出神。
大天狗每每攻略城池归来,看到立在不远处的娴静身影,总会觉得心里都平静了几分。
“回来了?”雪女似乎察觉到他的气息,回眸望来,月光下眉目已如画。
“回来了。”大天狗加快步子,走到她身边停下,举止间皆是大妖怪独有的气势。
雪女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之下掩藏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大天狗自然知道她的担忧,手臂稍抬,脚尖点地,轻巧地转了一圈,“你瞧,完好无缺。”
雪女打量了片刻,见他当真安好无虞,心中一松。
“听黑晴明大人说今日任务凶险,”雪女轻启朱唇,“偏又到了这时候也不见你踪影。”
大天狗心中一暖,面上却是冷清自持的样子。
“就算你不信我,也该信了自己,”说着微微侧过头,掩去了神色,却掩不去嘴角轻扬的弧度,“能堪当你依靠的人,怎会连这点风雨都经不起。”
雪女一怔,透明般的眸子中刹那间多了些许色彩。
气氛安静,可是谁也不会觉得不自在,仿佛这样的时光,已是上天最大的馈赠。
沉浸在思绪中的大天狗忽然觉得手心有凉意蔓延,雪女指节分明,纤若无骨,此时整个手都轻收拢,蜷在自己的掌心,带着细腻的轻柔感。
“以后若有机会,我们一同去集市走走,可好?”
大天狗转过头,却撞入幽深似海的瞳孔中。
“好,你爱逛些什么?”
“与你一起走走便好。”
大天狗握紧了手心的柔夷,“待大义践行之后,我每日都与你一同走走。”
“好。”

『八』
“听说漠北出来个厉害妖怪,见过她模样的都死了……”
“最近江南不太平,一个叫什么、什么白发魔女的闹得各处不安宁。”
“嘿,巧了。雪山那边也出事了,听从那儿回来的人说,是个貌美的女妖怪,挥手即是暴风雪,管你有何本事,通通葬身白雪。”
…………
嘈杂。
大天狗垂眸,转过身欲悄然离开,眼前却出现了五年未见的惠比寿。
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他的四个得意门生。
大天狗忽然想笑,于是便自顾自的勾起了嘴角。
此时,有些消息,纵使他不想听,却也逃避不了了。
城北树林。
“好久不见。”大天狗依旧风轻云淡的模样,兀自打破了静默的气氛。
惠比寿捋了捋胡子,与几个徒儿面面相觑,似是为难,又似是不忍。
“你找那位姑娘多少时日了?”樱花最是明白痴情苦,打量了大天狗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大天狗目光有些飘忽,“或许一年,或许三年,或许很久……很久了。”
久到我已经忘记,是从何时开始寻找。
樱花眸中悲悯神色愈甚,“别找了,何必呢,何必呢……”呢喃到最后,这薄如蝉翼的“何必呢”像是在问大天狗,又像是在问自己。
桃花见樱花又勾起了伤心往事,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忙出声打断,开门见山地冲大天狗说道:“想必你已有耳闻,最近有妖怪四处作孽,残害生灵,此妖正是……”
“桃花!”惠比寿声音微沉,让桃花一瞬间反应过来,噤了声。
找一个人找了十年,这样的结果不是太残忍了么。
大天狗的眸子依旧不见悲喜,平静地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冰雪。
谁也不愿再开口,仿佛谁先说出了答案,谁便是不可饶恕的刽子手。
“大天狗哥哥,我的蝴蝶告诉我,她们在江南见到了你要找的人哦,不过……”小蝴蝶年纪最小,却最是心思通透,见师父师姐都一言不发,心下了然。兀自眉眼弯弯地开口道来,声音无一丝悲色,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般,“不过可能会有一点不一样了,大天狗哥哥还要不要她呢?”说着轻巧地走上前来,将一个物什放在了大天狗的掌心。
大天狗看着那个熟悉的发饰,心里忽然有点疼。
他半蹲下身子,笑意缱绻——
“怎么会不要她呢,我只有她。”
站在一边的萤草早已眼眶湿润,只得强忍着鼻尖的酸涩。
自小便温柔敏感的她,忽然有些自责,自责自己救不了别人,自责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痛苦。
“好,那大天狗哥哥要快些带她回家哦,她一定也等大天狗哥哥很久了。”小蝴蝶晃着手里的小鼓,试图用音乐让眼前的人快乐些。
因为他看起来,非常难过。
即使在笑着,却非常的,难过。
“好,”大天狗的视线穿过世间种种,飘向屹立北方的雪山,“我这便去接她,回家。”

『九』
她们说,他已经找她十年了。
十年了。
大天狗站在那个身影的不远处,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十几米外远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异动,转身刹那随之而来的,是一记冰刃。
冰刃穿破血肉的瞬间,那人也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大天狗面前,手中握着的,是刺入大天狗腹部的冰凌。
面无表情,瞳孔无一丝神采,说是生灵,更像是行尸走肉。
两人就这样离的极近,却不是故人重逢的欢喜,亦不是失而复得的恍惚。
血从大天狗唇畔仓皇滑落,他却只是笑着,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只会笑着。
失去也好,绝望也好,什么都好,都能风轻云淡的笑着。
“好久……好久不见。”大天狗抬起手臂,拥住了雪女。
十年了,他终于有机会,对她道一句——
好久不见。
然而眼前的雪女无一丝触动,反手一掌,拍在大天狗的胸口。
大天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映入眼帘的,是深蓝的天际。

“据我所知,雪女当是中了咒术,此术极为歹毒,且又是趁雪女最为虚弱之时所下,所以……”
“这十年你寻不着她,大抵便是这咒术让雪女沉睡了十年。”
“可解,却也难解。”
“是失控,或是沉睡……望你早做决断。”

早做决断……么。
十年的寻觅,结果却只能这样么。
耳畔忽然有凛冽的空气流动,下一秒便见晶莹剔透的暴风雪从天而降,似要将他封冻于此。
背后的翅羽在一瞬间迎风张开,堪堪躲过了这招重击。
雪女忽觉眼前人影一闪,而后自己便已被禁锢在身后人的怀抱中。
是谁的声音,温柔的不像样子。
太远了,她听不清。
“还记得么,我们说要一起去集市走走。”
“这些年我走过了太多集市,却总也感觉不到热闹。”
“为什么只是少了一个你,整个世间便都空了呢。”
怀中的人依旧在用力地寻求挣脱,对大天狗的话不为所动。
“我错了,我错了。”大天狗的下巴抵在雪女的肩膀,脆弱地像个不堪一击的孩童,“你醒过来,好不好。”

“失控太累,沉睡太冷,我只想她好好呆在我的身边。”
“没有希望……但是也不会更绝望了,不是么。”
“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除了……我的命。”
“我想赌一次,赌她和我一样,也会痛。”

『十』
雪女的手覆上大天狗圈着自己的手臂,寒气外涌。
大天狗感觉刺骨的凉意争先恐后地穿透皮肤,一点一点冻结血液。
嘴角不由苦笑,却依旧固执地不愿松手。
“这一次,我不会放开你了。”
大天狗低声呢喃着,声音轻的难以捕捉。
寒意已充盈了身体的每个角落,逐渐连自我控制都不能。
手臂缓缓从怀中人身上滑落,再怎么用力都难以继续。
连知觉都开始抽离躯体,只剩一颗心,还在安静跳动着。
一滴泪,仓皇地从大天狗眸中滑落,顺延而下,跌落怀中人的肩窝。
雪女似乎被这温度灼伤,整个身子猛的一颤。
下一刻,大天狗整个人便僵直地猝然倒地。
天地倒转,他似乎看到了惠比寿与萤草,脸上满是焦急。
张了张嘴,却再不能发出最简单的单音节。
“你们看,她也是会痛的。”
她也是会痛的。

『十一』
大天狗醒来已是半月后。
此时雪女已被封印于冰棺之中,沉睡许久。
大天狗静静望着,目光一遍遍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虽早已铭刻入骨,却总看不够,她的眉眼。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勾起了嘴角。
也好,我在这儿等你醒来。
我还有漫长的时光,可以等待。

“师父,雪女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站在远处的萤草有些不忍,转过头看向惠比寿。
“那大概……要看天意了吧。”见过世间百态的惠比寿也不由轻轻叹息。
“但是终归会醒的,”樱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边,“待她醒来,会发现,她的世界,都还在。”

缘聚抵不过离分
却为何沉沦。

【大天狗×雪女】零丁

∞苏微尘

∞风雪组

∞ 用七日喜欢上你,零丁于世,颠沛流离,却再不寂寞。

『一』
就像一场盛大的剧,兜兜转转注定要落幕。
黑晴明的落败仿佛是众望所归,终极之战,他们仿佛是站在了世间所有的妖怪的对立面,卑微的抑或高高在上的,出没频繁的抑或与世无争的。
如今他们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来
面无惧色,判若两人。
大天狗有些想笑,他苦苦追求大义,苦苦为建立一个妖怪的永乐乡而竭尽全力。
而原来,他们并不想要。

『二』
落败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眼花缭乱的招数打在他的身上,不觉得疼,只是意外的冷。
就这样,麻木地反击着。
黑晴明已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也不知道输赢的意义。
“砰——”
鲜血飞溅,大天狗踉跄着后退,一时脚下踩空,竟直直地坠入崖去,他的翅羽已伤痕累累,难堪重负,再不能轻盈地托起他的身子,让他睥睨一切。
记忆最后停留在正准备斩草除根的式神被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袭击,定格在了原地,维持着滑稽的姿态。
然后呢,大天狗费力去看清,却只能看到一抹清丽的身影,自崖顶一跃而下,决绝的。
似乎是,不顾一切。

『三』
费力地拨开重重叠叠的黑暗,有光细碎地渗入混沌的梦魇。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眉目如画的容颜,只是苍白的过分,竟没有半点血色,仿佛下一秒就会透明至消失。
雪女此时正手握冰凌,一点一点用内力加速融化,滴进大天狗的口中,猛不丁地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中,不由地有些怔住,指尖微颤。
“你......醒了。”雪女的声音很轻,轻到听不清思绪。
大天狗动了动嘴唇,他有很多话想问,却发现浑身如同散架一般,连呼吸都萦绕着丝丝缕缕纠缠不清的疼痛。
他想知道,他们是在哪里
想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想知道......
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救自己
“一个人,太寂寞了。”雪女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静静望着他的眼睛,给出了答案。

『四』
雪女是个怎样的人?动弹不得的大天狗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却发现毫无头绪。
他的生活太过简单,简单的有些单调。
虽与雪女同为黑晴明的得力干将,却对不相关的事情从来没有半分多余的关心。
他知道的不过是雪女喜静,从不出席黑晴明大人举办的庆功宴。
不过是雪女喜雪莲,总是会看着一株被冰封的雪莲独自出神。
自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
休息过后,恢复了些许力气的大天狗,终于看清他们的处境——一处阴冷潮湿的山洞。
洞口别用冰封死,大概是为了抵挡吹进来的寒风。
身下是枯草,铺了厚厚的一层,而做了这一切的人,总是会倚在一边的石壁旁,似乎陷入了浅眠。
好多次话到了嘴边,想问她要不要来草席上休息,却总觉得唐突,到最后也不了了之。
妖怪的自我恢复能力异于常人,更何况大天狗本身便不同于一般妖怪,待到第三日行动已无大碍。
三天来,雪女总是会外出很久,回来时带着一些野果,偶尔会有一些烤过的野味,说实话,这些与大天狗平日所食珍馐,实属天壤之别,但看着雪女脸上未洗净的烟熏痕迹。
忽然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一点一点暖起来。

『五』
半梦半醒中的雪女感觉身子在忽然腾空,本能反应一个冰刃劈了过去,却在睁开眼刹那堪堪停住。
大天狗又好笑又无奈,没有说什么,抱着雪女往回走,轻轻放在了草席上。
雪女依旧有些出神,有些疑惑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天狗。
“我已无大碍,你需要好好休息。”
似乎是是想证明自己的话的可信度,大天狗轻轻挥动了一下自己恢复光洁完好的翅羽
“咣——”不曾想触及洞顶,扫下些许碎石,大天狗来不及多想,一个快步向前,将翅膀覆盖在了雪女身上。
零零落落的声响之后,又恢复了安静。
雪女似乎是有些茫然,侧过头看了看已经很快起开身子的大天狗。
她自己,也是可以躲开的吧。
这世上,果然还是有太多不能理解的事情呢。

『六』
终极之战,雪女亦是重伤在身,不过她体质特殊,冰为骨雪为肤,能自行冻结伤口,减缓全身血液流淌,如此便可以将伤害先行储存。
而几日来照顾大天狗的过度劳累,加上并未及时进行治疗,已有溃涌之势。
仿佛是处在扭曲的空间中,灼烧感让她无处藏身,平日引以为豪的冰雪,此刻也消失无踪,再不能帮她减轻任何的疼痛。
漂浮的身子忽然被什么牵住,停止了颠簸,凉意从指尖蔓延,驱散了体内蔓延无尽的撕裂感。
大天狗眉头紧皱,雪女不易重伤,但一旦受伤,却也很难痊愈,仅凭他这般输送,根本没有办法很快治好雪女,而且只怕这般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略一思索,大天狗将雪女抱起,出了山洞。
山洞很高,秋意浓厚,大天狗看了看怀中的人,舒展了身后的翅羽。
下一秒,两人便已在半空中,风声呼啸,大天狗将怀中的人收紧了一些。
后知后觉地想到雪女大概是不怕冷的吧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七』
灯火通明,繁华的人世并没有因为不久前的大战出现丝毫变化。
偶尔有妖怪擦肩,也不见人们的慌乱,大天狗垂下眸子,也许人与妖真的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只是 不包括他们罢了、
雪女在喧嚣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大天狗想起雪女素来不喜热闹,便轻轻用翅羽将她罩了起来。
“为什么、会有笑声......”
“我们现在是在人间的街市,所以吵了一些。”
“有彩色的纸灯吗?”
“有。”
“有小糖人,小风车吗?”
“有。”
“很多人在我们身边吗?”
“嗯,你想不想看看?”
“不了,听你说说就好。”
大天狗环顾了四周,认真地开口:“那我帮你看着,以后你要是想听,我再讲与你。”
雪女似懂非懂,只是眼角不知为何有了些许湿意。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名医惠比寿那里,他医术超群,你很快就能好了。”
“嗯,好。”

『八』
很久很久以前,故土之上,雪女遇到过一个无知无畏的男人,为了一个承诺,跋山涉水抵达雪山之巅,只为给自己过世的妻子采摘一朵雪莲。
似乎从那时候起,这世上便有太多事她看不清楚,想不明白。
守着那朵雪莲,感受掌心的滚烫,她想那个人实在太傻了,到最后竟也未曾告知她这朵花该要送往何处去。
人类,真的是太奇怪了。
她开始爱上听一些人间的故事,悄悄躲起来听来往的商客琐碎闲谈。
原来人间夜晚也会如同白昼,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彩灯。
会有来往喧哗的小贩,卖着物美价廉的小物什,比如小糖人,小风车。
还有相约出行的男男女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她想象着,憧憬着也害怕着。
因为他们说,若是看过了那番繁华,便再不会想离开了。
她只是想看一看,却并不愿流连
因为一个人,在欢笑声中,太寂寞了。

『九』
第五日,距离终极之战已经过去了五日。
雪女的身子越来越凉,一臂之内的草木隐隐已是结了霜。
而不眠不休赶路的大天狗也终于抵达了惠比寿的住处,惠比寿向来四处为家,以云游四方为乐,此时正停歇在留雪城。
“到了?”雪女被明亮的光包裹着,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到了,你累了吗,不然我们休息一下再去找惠比寿老人家?”大天狗的心里忽然有些退缩,害怕从惠比寿口中听到不可挽回的结果。
雪女摇摇头,睫毛微颤,费力睁开了眼睛,“我不累,是辛苦你了。”
只是不愿一个人在这尘世间游荡,便自作主张地救下了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同伴,兜兜转转,却是自己连累了别人四处奔波。
大天狗低下头,怀中的人的瞳孔中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经历过世间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没有体会过人情冷暖勾心斗角,就算一直呆在黑晴明身边,也只是把保护黑晴明当成全部的寄托。
“我不累,等你好了,我还可以带你去世间好多热闹的地方看看,你走不动了,我就抱着你飞过去。”
雪女的脸上又浮现了这几日经常出现的神色——茫然。
这股流过四肢百骸的暖意到底是什么呢,她是一向不喜欢热度的,但此时,却感觉心都有些发烫。
“好。”

『十』
大天狗已经坐在门外石阶上许久了,久到他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坐在这儿。
惠比寿看见风尘仆仆的二人,沉默片刻,招呼进了家门。从头到尾都并没有多说话,眼前男子的眸中充斥着凛冽的杀意,似乎他只要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他见过很多这种表情,也并不惧怕,来的人都有求于他,杀了他有什么意义?
真正打动他的,是他眸子深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希冀。
身为医者,看过鬼哭狼嚎的,见过跪地磕头的,甚至有以死相逼的,乃至对他挥刀相向的,有的他救,有的他拒之门外。
世间的虚假已足够多,乞丐都尚会一边正义凛然地叫嚣着得到该有的就该知足,一边却在金钱面前忘乎所以。
眼神掩藏着世间百态,而眼前这个人的目光却清清楚楚地传达着——我只要她活。
强大如斯的执念,又如履薄冰般的小心翼翼。
任谁看了,大抵都会心生不忍。
男子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床榻上,仿佛怕惊醒一个酣甜的梦。
“我在外面等着你,你别害怕。”大天狗在雪女耳边轻声低语,声音温柔的不像话。
然后,就这么一直等待着,等了一个彻夜。

『十一』
晨曦初现,大天狗望着天边的云出神。
是什么时候开始,开始这般在意这个几日之前还并不相熟的同伴?开始害怕失去这个如今唯一的同伴?
是从他睁眼刹那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从她步履蹒跚地从山洞外拿来食物一点一点耐心地喂与他开始?从她倚着石壁瑟瑟发抖梦中呓语开始?
还是从她说“一个人,太寂寞了”开始?
不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不为大义,只是想单纯地去守护一个人。
只要她好好的,就好。
门扉吱呀,自内打开,大天狗猛然起身,看向一脸倦容的惠比寿,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结果。
“进去看看吧。”惠比寿却并没有直接宣布,只是招招手,便转身离去。
大天狗张张口,还是哑然,沉默着走进了房间。
雪女安静地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幔出神,见他进来了方转过了视线。
“感觉好久没有看到你了。”
大天狗堪堪地定住,顿了许久又再次提步走到了雪女面前。
“好些了么?”
雪女点点头,“好了。”
大天狗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注视着雪女很久,后眼中开始一点一点溢满欢喜。
“我们可以一起去好多地方了。”雪女仿佛是陷入了冥想。
“秋天可以去看枫叶林,春天去看桃花樱花,听说人间好多地方很热闹,都想去看......”
大天狗只是点头,“好,等你身体痊愈了,我们一个个去看。”
“惠比寿爷爷说,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雪女猝不及防地改了话题,大天狗一瞬间有些措手不及,如玉的脸上泛起几抹不正常的绯红。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么,温暖的快要融化的感觉。”雪女兀自出神,轻声呢喃道。
大天狗的心中依旧一片混乱,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真好啊。”
真好。

『十二』
惠比寿站在窗前,看满园的秋菊残败,再不复曾经的明艳。
昨晚进入房间后,便看到雪女睁着亮晶晶的眸子盯着窗幔出神。
“怎么了,小丫头。”
雪女依旧面无表情,似乎很少有人见过她别的神态。
“我也许是病了,”雪女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惠比寿说话,“最近感觉胸口,一直发烫,好像有什么在剧烈跳动。”
惠比寿拉着自己的金鱼坐骑,来到了床边。
雪女在高达千丈的悬崖救下大天狗并非是那么风轻云淡的事情,其身体的残破度远超过一般的想象,直接导致了她体内的寒气已经开始迅速流失。
残忍点来说,回天无力。
这一点,雪女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小丫头是什么时候会发作这种症状呢?”
“和他在一起,经常会这样,大概我不适合和正常体温的人一直呆在一起吧。”雪女觉得胸口似乎忽然有一缕疼痛蔓延开来。
惠比寿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何人。
“你们认识多久了?”
“五天?还是很久了......我救了他,”雪女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日的血色淋漓,“我不跳下去救他,留在上面也会死,两个人都会死,活着一个也好。”
“如果只是自己跳下去,也许自己会活下去呢?”惠比寿有些爱怜地看着床上仿佛一碰就碎的人儿。
“自己活下去啊......那样,太寂寞了。”
她孤身一身在雪山呆了太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只有白雪皑皑,只有风声萧索。
就是因为这样,曾经的她才会陪那个人一同去寻雪莲吧。
“他待你好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呢?”雪女又陷入了迷茫的状态。
“这几天,还会感到寂寞吗?”
雪女摇了摇头,“不了,虽然只是两个人,但是觉得,觉得......很安心。”
“傻孩子,也许,你是喜欢上他了。”
雪女的瞳孔微微收缩,“喜欢?”
“是啊,就是一个人,你想到他,心里就会暖的发烫。”
就像那株发烫的雪莲么。

『十三』
“雪女姑娘的伤需要雪莲作为药引治疗方能痊愈。”惠比寿背对着大天狗,思绪沉沉地开了口。
大天狗不由想起了那株和那场大战一起毁灭的雪莲。
“好。”大天狗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回来之前,请一定要......保住她。”
“自当尽力。”
惠比寿依旧未转身,直到关门声响起,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长长的,在冰凉的空气中,回旋不散。
雪女看着大天狗快步走进了房间,在她床前蹲下了身子。
“好些了吗?”
雪女点点头,“好多了。”
“我去给你寻一味药引,乖乖等我回来。”大天狗勾起嘴角,笑得温柔而又美好。
又是那种温热感,充满了整个胸口。
“好,”雪女顿了顿,“不要着急,路上风景若是好,也要多看看,回来讲给我听。”
大天狗笑得深了些,“好。”说着便起了身,要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折身返回。
附在雪女耳边,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雪女一怔,眼泪自脸庞仓皇滑落,不由地嘴角缓缓勾起。
一刹那万物失色,山河万里不如伊人毫厘。
大天狗看着雪女的笑颜,有些呆住了,而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雪女的头发。
“有了喜欢的人,即使零丁,也不会寂寞了吧。”
大天狗笑着颔首,“不会了。”
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那就好。”
就好。

『十四』
一路向北,一路向北。
大天狗到达雪山时是第七日清晨。
天气恶劣,但对于大天狗来说并无大碍,更何况他的技能风与雪算是同承一脉。
所以仅两个时辰便抵达了山顶。
当看着那株雪莲摇曳在寒风白雪中时,大天狗仿佛看到了一个一席浅色衣裙的少女,在这片白色中,安静地走着。
不悲不喜,只是四处观望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一个人,太寂寞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这便回去,等我。
到达山脚下,还未来得及休憩,便听到来往的妖怪生灵,都在欢呼雀跃。
“下雪啦,下雪啦。”
“今年冬天的初雪可真是来得早呢。”
“是啊,是个好兆头,一定是晴明大人铲除恶人的福泽。”
“可不是,坏人都死了,咱们也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
很是嘈杂,可他已不似曾经那般在意。
他想的,不过是,回去,快些回去。
雪很凉,落在他的脖颈间,让他一个寒颤。
这场雪,似乎比往年的任何一场都要凉一些。

『十五』
“她体质异常,昨日徒儿桃花樱花送来一罐珍贵的花膏,给她使用后竟好了大半。”
“好了之后只说要一个先去走走看看,说不定你们哪日便在哪个市井街头相逢了。”
“你也别急,她这一辈子难得任性,零丁了十余年,且由她放纵一回吧。”

有了喜欢的人,即使零丁,也不会寂寞了吧。
所以,你要好好的。

【叶修×苏沐橙】原点

∞苏微尘

∞叶橙

∞玻璃渣

∞bgm《妄想恋曲》

『一』
有个女孩很爱笑

青瓦白墙,藤蔓纵横,隐隐透着些许阴凉,院落里悄无声息,了无人烟。
偶尔有人穿过迂回的走廊,手里四平八稳地端着晶莹剔透的药瓶。
“该输液了,沐橙。”身着护士服的女人轻声唤道。
站在镜子前的苏沐橙仍旧纹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的幻象,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思索。
“沐橙?”
苏沐橙终是有了些许反应,僵硬地转过身子,一双眸子大而空洞,仿佛一潭死水,太多生机挣扎着最终湮灭。
护士被她看得心头发凉,勉强地勾起嘴角,“沐橙,来坐好,只有好好接受治疗,才能早点康复啊。”
早点康复吗?
没有一个人还会抱着这种幻想。
护士仍记得第一次见苏沐橙时的场景,她站在那儿,安静地笑着,十指绞在一起,怯懦地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样的女孩怎么会有精神病呢,没有人相信。
从不相信到深信不疑,已经过了6年。
“最佳搭档......”苏沐橙看着针管一点一点没入皮肤,冰冷的刺痛感却恍如不觉,只低声呢喃着。
“沐橙昨晚又做梦了?”护士边将针管固定好边转过脸问。
“不是梦,不是......”苏沐橙用力地摇着头,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好好好,不是梦不是梦,”护士赶紧安抚道,“沐橙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水挂完了摁铃就好。”收拾好东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忍不住又看向那个安静发呆的女孩,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沉溺在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中难以苏醒
这样的病,该如何救治

『二』
是梦吗是你吗

苏沐橙已经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儿。
她看得到人满为患的体育馆,看得到瞬息万变的战场,听得到震耳欲聋的欢呼,听得到经久不息的掌声。
看得到,也听得到,那个人。
那个人,贯穿了她全部的记忆。
窗子不大,有光漫洒。恍惚中仿佛置身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安静温暖的不成样子。
“去逛街?好啊。”
“你不是不喜欢逛街吗?”
“我好大的荣幸。”
......
走过大街小巷,穿梭在灯红酒绿的街道,明亮的灯笼映红两人的眉眼,应着唇边轻松的笑意,仿佛听得见时间落地开花的声音。
“这个是不是有点丑。”
“看我穿这个怎么样。”
“你要不要也买一件,果果可是嫌弃你的外套好几次了。”
“这个裙子呢?”
“哪里短,现在流行……好吧,我去试下一件。”
“这个好看,我喜欢这个。啊,这是情侣装?不能拆开卖啊?叶修……”
空荡荡的房间,连风的痕迹都没有,苏沐橙站在窗前许久许久,久到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儿。
苍白的面庞只有笑容
还在鲜活

『三』
本以为永远

收音机吱吱呀呀唱着不知名的歌曲,甜腻的声线诉说着恋爱中相依相偎,苏沐橙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虚白的天花板,年久失修的墙壁上两三条裂缝蜿蜒。
似乎想到了什么,苏沐橙的瞳孔骤然缩紧,下一秒便下了床,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
苏沐橙治疗期间从未有过过激的举动,平日也是安分守己,所以这个房间从未像对待一般精神病人那样上锁,而这此时正为她能轻而易举出去创造了条件。
“沐橙,你去哪儿?”正遇上来换药的护士,那人大惊失色。
“今天......兴欣对嘉世,我得赶过去。”苏沐橙口中念念有词,却也没有慢下脚步。
那人赶忙将药剂放在一边,跑过来想抓住失去清醒意识的苏沐橙,奈何苏沐橙像疯了一般的不管不顾,又哪是她能阻止得了的。
“没有兴欣也没有嘉世,你快回来。”
“不行,不然来不及了,不能上场也要看着他,才能安心啊,才能安心啊......”苏沐橙的声音俨然已有了哭腔。
“沐橙快停下,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一会就要下大雨,咱们准备好再去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记得躲雨的,很快、很快就会回来......”
护士知道自己一人拦不住,赶紧掏出手机给这儿的管事打了电话。虽然此处幽静,但出了医院几百米就是公路,车水马龙。若是拦不下苏沐橙,后果不堪设想。
“喂,主任,3号院的病人要跑出去了。快找些人在前面堵住她。”
当她挂了电话抬起头,视线里哪还有苏沐橙的影子。
苏沐橙还是成功地离开了精神病院,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好像睁开眼面前已经是葱郁的草木,在风中无助地摇曳着。
抬起头,发现天空已是乌云密布,不多时已有冰凉的水珠砸在脸上。
“下雨了。”
苏沐橙伸出手,看雨滴落入掌心支离破碎。
纷繁的雨声,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终于走到了,苏沐橙笑靥如花,随着嘉世队一同进了场,而后安静地呆在选手席,出于对她和叶修关系的忌惮,这场比赛她本该不出场。
本该。
当被指派上场,她觉得心里冰凉一片。陶轩终于变得不像他,不像儿时给过她温暖的亲人,而是残酷的刽子手,将她逼入绝境。
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决绝地走向比赛的地方
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头顶传来令人安心的声音。
“好......”
能这样无所顾忌地依附着眼前的这个人
多好

『四』
我的世界里只有你的脸

苏沐橙被找到时昏睡在湿漉漉的杂草上,面无血色。
幸而,经过紧急的救治终于还是转危为安。
“赢了......”苏沐橙对镜中的自己说,“他终于回到了职业联赛的赛场。”
话音未落,已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不含杂质,也并非浑浑噩噩的笑容。
“我知道他一定能做到
他说他会回来,所以他回来了。”
房间被从外面上了厚重无比的锁,阻隔了两个世界。
房间内,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回旋不散。
百无聊赖的苏沐橙坐在一边看着电视剧,桌上的瓜子壳已经堆成了小山。
偶尔也会转过头看向身边人的屏幕,或是认真地点评两句或是摇头叹气。
“看的什么剧?”旁边的人终于完成了boss任务,转而和她聊起来。
“秀秀推荐的一个新剧,感觉不太好看。”
“她推荐的哪有几个是好看的。”
“这话要是被她听到,看你还有好日子过。”苏沐橙想了想,自己先笑起来。
“只要你不胳膊肘往外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哪能知道。”叶修不以为然,烟雾缭绕中苏沐橙将剥好的十几枚瓜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我听到了。”方锐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他高举的胳膊。
“老大我也听到了,我和你站在同一阵营,老大说难看那肯定就是难看。”包子不甘示弱,说罢拍了拍罗辑的肩膀,“你也吭声表示一下支持啊,小弟。”
叶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脱口而出的差点是“感谢众卿厚待,朕当不辱使命。”的鬼台词。
苏沐橙已经在旁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好好训练,不要三心二意。”最后仍是叶修厚着脸皮一本正经地教导了两句。
“马上就是兴欣的一员了,开心么。”叶修的手指又开始在键盘飞舞着,口中却忽然问道。
“你说呢。”
“和我一起继续吗?”
“当然了,我可是职业的,你以为呢。”苏沐橙撇撇嘴,眸中却满是笑意。
“职业的可是一个人也会继续走下去的。”
“那要看终点是什么,够不够吸引我。”
“好吧,那我考虑以后在终点等你,够不够。”
“马马虎虎吧。”
夜已如墨,从3号病房传来的是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无声的院落里让人颇有些毛骨悚然。
终归是,一个人的狂欢

『五』
半醉半醒半浮生

不知从何时起,梦境再也未降临
苏沐橙也不似曾经那般频繁呓语。
一切的一切,仿佛开始走向终点。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两个护士面面相觑,面前的姑娘神色清明,没有一点精神病人的症状,倒是有些疑惑与不解。
“因为你生了病,所以在这儿接受治疗。”其中一个回答。
“什么病啊?”苏沐橙觉得自己做完了一场冗长的梦,梦中人的模样已经模糊记不清晰,只是觉得珍贵异常,也沉重异常。
“额……”护士为难起来。
“我就随便问问而已。”苏沐橙笑笑,打发了两人离开。
床头各种各样的药丸散落在玻璃盘里,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床头贴着的是处方笺,上面是钢笔描画的痕迹。
有一叶之秋,有君莫笑,有叶修,有沐雨橙风,有嘉世有兴欣……
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是怕遗忘了什么般记录着。
“是什么梦呢。”
“感觉其实不是很想醒呢。”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苏沐橙终于在七年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走了许久,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苏沐橙的心像没有着落般漂浮着。
手里拿着的是医院给的她的家庭住址。
每年都有人给医院寄一笔钱,用于苏沐橙的治疗,可是自始至终,她的家人从未露面。
苏沐橙却知
哪里是什么家人呢。
唯一的哥哥死于车祸,自己也因此精神恍惚,
这笔钱,大概只是肇事司机良心难安的补偿吧。
而如今,自己又该去哪儿呢。
“混蛋哥哥,你赶紧跟我回家。今天妈给你安排的相亲是那个啥上校家的女儿,你要再逃,爸非得气死不可。”远远传来男人的声音。
话音刚落,已有两人出现在苏沐橙的视线里。
一个穿一身西服的死命地拽着旁边叼着烟的男子,一副苦瓜脸。
苏沐橙看着那个人,一瞬间连呼吸也不能。
叼着烟的男子没有搭理身边人的苦口婆心,还是继续往前走着,却在一步之后愣在了原地,看向苏沐橙的目光有些恍惚。
明明初次相见,却已经好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是一见如故,还是什么。
两人就这样远远地对望了几秒,
而后同时笑了起来。
“你好,我叫苏沐橙。”
“叶修。”

————————————————————
2016.6.13补充
《原点》是听歌时候的一个小脑洞,噼里啪啦就写完了。
将《全职高手》变成虚幻,现实生活中没有荣耀,没有兴欣没有嘉世没有蓝雨没有微草……
然而苏沐橙却一直沉溺在梦中,所以精神病院呆了七年,正好是她梦中打职业联赛到第十季的时间。
后来梦渐渐结束,她的神智也开始恢复清明,她记不得梦中发生的故事,也最终痊愈。
梦中的故事是假的,梦中的人却也生活在这个现实世界,他们各自生活,却不曾知晓荣耀。
最后出院的苏沐橙遇到了逃避相亲的叶修,虽然从未相见过,却让苏沐橙无比熟悉。
此时的叶修也许也梦到过那片战场,也许也觉得面前的人似曾相识。
不是沐雨橙风的苏沐橙,不是斗神的叶修,兜兜转转,重新相遇。
从原点出发的感觉。

【叶修×苏沐橙】旧岁

∞苏微尘

∞叶橙

∞he

∞bgm《天命风流》

『一』
你睁眼看看
总还有一个我

记得那个白天很短,大概是苏沐橙这一生最短的一天。
医院里脚步匆匆,让她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是涅槃重生后的喜悦还是心如死灰的苍白,是解脱还是困顿,都不得而知。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
掌心空空,很凉,有风。
苏沐橙还能记起医生面无表情的脸,记起从他口中吐出的冰冷的字眼。
“抢救无效,死亡。”
是这样么,还是更简短一些?
仿佛承受不住般,苏沐橙仓皇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向门口跑去。
“这谁家孩子,怎么不知道看路。”
“跑什么跑,撞到人怎么办。”
“我说没看到有病人么,不长眼啊。”
“抢着投胎去啊。”
............
好吵啊。苏沐橙想。
如果他还在,一定不会让自己这样被欺负吧。这样想着苏沐橙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少年,坚定地站在自己面前,对欺负自己的人恶语相向,时不时转过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别怕,有哥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像一面墙,挡住外界的流言蜚语,让她永远不懂人情冷暖,让她可以骄傲着活得像个公主。
只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剩她孤身一人,孑然一身。
“哥哥......”苏沐橙站在医院门口茫然无措,熙熙攘攘的人却再也无半分温度。
五步之外车水马龙,苏沐橙安静地向前迈着步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静物画,一成不变地存在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
苏沐橙心里一个一个数着,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数到十就能赢,赢的人可以许下一个心愿。
许个什么心愿呢
能有一个人永远陪着自己......
这个愿望是不是太难了啊,老天爷一定会觉得自己贪心的,苏沐橙点点头。却没想到第五步还没数完,手腕已被抓住。
“沐橙。”来人的声音焦急中带着些许喘息,看起来跑了许久。
“怎么了?”沐橙的目光没有焦点,却还是那样平静的口吻。
“沐橙,你看看我,我是叶修。”
“怎么了?”机械地问句。
叶修扭过苏沐橙的肩膀,逼她和自己面对面。
苏沐橙却还是一张麻木到不悲不喜的脸,视线游离,挣扎着想继续自己的第五步,第六步……
“沐橙,”叶修的手指有些颤抖,打游戏的手本不该抖的,“现在是红灯,不能过人,咱们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过去好不好?”
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平生第一次有了失而复得的感觉。
如果他再晚来片刻......
他不敢再想,唯有感谢苍天。
来得及,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苏沐橙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歪着头看了看叶修,又看了看身后。
“可是哥哥在等我给他送饭啊。”顿了一下自己又小声嘀咕起来,“听说最近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对手,竟然有人比哥哥还厉害。”
叶修感到一阵钝痛,轻轻晃着苏沐橙的肩膀,“沐橙,沐橙,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别吓我。”
苏沐橙却是忽然笑了
苏沐橙是爱笑的,大家都这么说。
可是在叶修眼中,这笑容却好似一个蚕茧,将苏沐橙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没有希望的光亮,也不会有难以抵挡的绝望。
不过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伪装。
“我知道,哥哥死了,死了......”苏沐橙就那样笑着,“十几年我都只有哥哥,现在好了,连哥哥也没有了,只剩我了。”
颠沛流离十余载,在阴冷的角落互相取暖,而如今,这仅有的温暖也消失殆尽,一刹那仿佛是从生命抽离的疼痛。
叶修沉默良久,只静静看着眼前行尸走肉一般的女孩
忽然轻轻松开她的肩膀,将手覆盖在了她的眸子上。
“苏沐橙
我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
我没有办法把你哥哥还给你,
但我会把另外一个人送到你面前,
你要记得,
你睁开眼看到的这个人,
他会一辈子陪着你。”
苏沐橙怔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随着手一点一点离开,视线也恢复了清明,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面容略带苍白的少年,嘴角挂着令人心安的笑意,眸中是毋庸置疑的认真与郑重。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打在叶修的手背上,带着温热。
自从苏沐秋出事便一滴泪没流的苏沐橙,这时却好像止不住般,泪水夺眶而出。
是那个人对吧,那个对她说荣耀有趣以后要学哦的人
那个和哥哥一起陪在她身边的人。
“叶修......”苏沐橙有些哽咽。
“没事了,不管怎么样都还有我在。”叶修揉了揉这个只到自己下巴的女孩的头发,“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嘛,哥也是很厉害的,养一两个苏沐橙完全是小意思。”
下一秒叶修便看到这个叫苏沐橙的女孩笑了
笑得......非常好看
比他见过的所有好看的东西都还要好看的那种好看

『二』
苏沐橙你是假冒的吧
把真沐橙交出来

夏末的光,明亮而不灼热。混着丝丝缕缕微风,抚平人们心中的燥热。
叶修手插口袋与高中放学的苏沐橙走在林荫大道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成为职业选手好不好玩?”
“挺好玩的,赢了更好玩。”叶修叼着烟,一贯懒散的模样。
“等你拿个冠军回家。”苏沐橙毫不怀疑,有叶修在,奖杯一定属于嘉世。
走了很远一段路,两人都没再言语,却没有一点尴尬的氛围。
就好像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
也未尝不可。
“对了,今天班主任找了我。”苏沐橙忽然笑得开心,带着些许狡黠。
叶修将烟蒂丢进路旁的垃圾桶,而后将苏沐橙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路上有车你小心点,又不是小孩子了。”
苏沐橙任由他牵着,另一只手却捂着嘴越笑越厉害。
“怎么了?你们班主任讲话时候假牙掉下来了?”叶修的嘲讽技能自行开启。
“我们班主任是个女的,才三十岁。”苏沐橙有些无奈,眼前却不由浮现班主任假牙飞出来的场景,忍不住又笑得前仰后合,叶修的胳膊也随之前后摆动着。
“所以到底怎么了?”叶修觉得这个一向温吞的姑娘今天着实有点不淡定。
“班主任看到你经常来接我,特地找到我告诉我不要早恋。”苏沐橙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班主任的语调——
“苏沐橙啊,不是老师说你,你条件这么好,以后什么样的找不到啊,你看看经常来找你的那个男生,一看就是社会青年,老师没说错吧?小小年纪不学好,吸烟不说,站学校门口像个混混似的,影响多不好啊,你说对吧?”
苏沐橙讲得一板一眼,倒让叶修哭笑不得。
“你们班主任眼光不行,等以后哥变得家喻户晓路人皆知,咱们一起去拜访拜访她。”
“好。”苏沐橙的发丝在风中绕了个圈,“看看会不会气得她假牙掉下来。”
“太狠了吧你,都跟谁学的。”叶修转过头看向笑意盈盈的苏沐橙,想说些什么却愣了。
苏沐橙在自己没发觉的时候变成了个大姑娘了啊
还是个模样不错的姑娘
唔……看来有些事情现在就该交代交代了。
“沐橙啊,”叶修煞有介事,故作深沉地开了口。
“怎么了?”苏沐橙看他一本正经,便也不再玩笑,看向叶修的目光满是疑惑。
“你们班主任讲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叶修苦口婆心,“你这个年纪吧,学习才是要事,不要和那些小屁孩走得太近。”
苏沐橙不明所以,垂下眼睑思索了片刻。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叠信来,满脸无辜地开口道:“这个不算走得近吧,这些人我都不认得,长了几个鼻子几个眼睛都不知道。”
“卧槽,这么多?”十九岁的叶修心里回忆了一下自己短暂的学习生涯,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赶紧丢掉,都不是什么好人。”
“有两个蛮好看的,好像还是校草呢,”苏沐橙摆弄着手里的情书,“啊,这个叫周浔的不是那个年级第一么。”
“你不是说你没见过?”叶修顺手将情书从苏沐橙手中抽离,下一秒未拆的信件已经安定地躺在暗无天日的垃圾桶里。“这些人,小小年纪不学好。不好好学习净搞这些有的没的。”义正言辞得好像原来辍学离家出走的不是他。
“总有几个有过一面之缘吧。”苏沐橙眉眼弯弯,没有阻止叶修的举动,若有所思地说道,“怪不得每次见他,脸都像西红柿一样,还以为是热的。”
叶修觉得心里不大舒坦,苏沐橙对这些莫名其妙的告白一点也不觉得困扰,这算怎么回事。
“离他们远点,不要被带坏了。不然你让你哥怎么安心。”
苏沐橙脸转向另一边,强忍着笑意,几乎要憋出眼泪来。
“喂喂喂,我在和你讲话呢。”叶修抬起手轻轻戳了戳苏沐橙的头。
“知道了。”
“知道就好。”叶修安心了些许。
苏沐橙忽然松开了叶修的手,在他反应不及的时候,绕到了叶修背后,一个轻跳攀住了他的脖子。
“咳咳咳,你要勒死我啊,”叶修稍稍蹲下了身子,“你当心些,别摔下来。”
苏沐橙也不管,自顾自的笑得开心。
“怎么觉得今天的苏沐橙像个盗版。”叶修低声呢喃。
然后认命地背着苏沐橙朝家的方向走去。
假的就假的吧。

『三』
遇见你
大概用尽了我所有的运气

反反复复纠缠不清的梦魇,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境。
苏沐橙眉头紧蹙,想逃离却又不能。
那是谁的脸,分明与她有几分相似,笑靥如花又带着小小的狡黠,沉默着轻轻挥手作别,而后在她声嘶力竭的哭泣中决绝地渐行渐远。
那是什么场景,烟雾缭绕中,少年的嘴张张合合,最后的“再见”让她跌倒在地,伸出手想留住他的衣角,最后却只剩虚空。想说不要走,却发不出最简单的音节。
无边无际的白,没有风没有光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跌跌撞撞四处寻觅着
依旧没有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情景乍变,虚无缥缈的白变成炽热的红,仿佛身处炼狱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煎熬。
苏沐橙挣扎着,却是徒劳。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一股清凉自指尖传来,而后额头上也感受到了凉意。
有光穿透梦境,所有的禁锢都在刹那破碎。苏沐橙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叶修的身影。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刚刚浸泡过的毛巾置于她的额头。
看到她醒了,不由松了口气。
没有人比叶修了解苏沐橙对医院的厌恶
……或者说是恐惧。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把苏沐橙送到医院只会适得其反。
不过只是靠他,也实在是有些手忙脚乱。
叶修坐在床边,将自己冰凉的手覆盖在苏沐橙的手背上。
梦境中熟悉的清凉感。
苏沐橙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出一个字都好似针扎。
“先别说话,喝点开水。”叶修小心地将苏沐橙扶着坐了起来,又快速地在她后背面塞了个枕头。
缓缓喝了好几口,喉咙的灼烧感总算去了大半。
“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封闭训练么?”
“我再晚点回来你就要烧糊涂了。”叶修想想就有些后怕。“身体不舒服不知道给我打电话,睡觉就能治好?”
苏沐橙察觉到叶修的不高兴,却也无从解释。
“以为没什么大毛病……对不起……”
“你对我道什么歉,发烧了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叶修看她病恹恹的样子,一时也狠不下心继续说什么,“把药吃了吧。”
苏沐橙接过药,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视死如归地一仰头将药丢进了口中,然后喝光了满满一杯水。
仍旧苦着一张脸。
“给。”彩色的糖果躺在叶修干净的掌心被递了过来。
苏沐橙轻轻勾起嘴角,接过糖,立马抓住机会承认错误请求原谅,“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叶修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这回吧。”眼睛亮亮的,仿佛倾泻了满天星河。
“下次再这样就直接丢出去。”
苏沐橙忽然想起那个梦,叶修对她说了再见,将她丢在了原地。
手指不由收紧。
“叶修,我要高中毕业了。”
“嗯。”
“我不想上了,我也要去玩荣耀。”
“好,也来嘉世。”
叶修没有左右她的决定,苏沐橙也安心了几分。
这样,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吧。
那样,就好了。
“做了什么梦,一直含糊不清地喊我名字。”
“额……梦到你拿了冠军,所以给你欢呼呢。”
叶修但笑不语,他太了解苏沐橙。
这个好像坚不可摧的女孩,其实比任何人都缺乏安全感。
空气沉寂了几分,温暖的阳光透过狭小的窗子,撒下一地光斑,像一起度过的年岁,平平淡淡却弥足珍贵。
“吴雪峰要退役了,所以一叶之秋搭档的位子就留给沐雨橙风了。”
“啊?可我……”
“有我在,你怕什么。”
是啊,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沐橙,让我们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好。”
叶修掏出烟,看了看苏沐橙,又收了回去。
“再躺下休息一会儿吧,睡足了才有力气。”
苏沐橙听话地缩回了被窝,叶修将湿毛巾重新沾了水拧干放回了她的额头。
而后轻轻退出了房间。
苏沐橙微微睁开眸子,看向半掩的房门。
这样既可以阻挡一定噪音,她不舒服了他也可以第一时间知晓。
叶修一直以来,都是那样一个温柔细心的人啊。
如此相遇,三生有幸。
未来,也请多指教。

『四』
过往至此终结
庆幸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可以携手并肩

永远站在叶秋身边的人
永远站在一叶之秋身后的枪炮师

他们的故事这才开始。